老和尚站在神像前,重复着那句我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的台词:“织女已定,今夜敬神。都回去吧,天黑之后,庙门关闭,任何人不得靠近。”
陈秀兰站出来说她姐姐不是自杀,老和尚冷漠地回应说这是规矩。
一切都和上一次循环一模一样,像是一盘录好的磁带在反复播放。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陈秀兰被宣布为织女,看着她跪在蒲团上浑身发抖,看着村民们陆续退出庙门。
这一次我没有拦,也没有揭穿。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揭穿真相打破不了循环。
上一次我把老和尚的头套摘了,把密室里的褥子翻出来给所有人看,把神像的来历说得明明白白,结果呢?
第二天一早,雾照常升起,村民照常走来走去,陈秀兰照常从背后推着我去庙里。
循环不在乎真相,循环只在乎怨念,化解怨念,循环才能破。
庙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我没有离开,也没有跟进去。
我只是在庙门口坐下来,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沉到比临字诀所能触及的更深的地方。
我要找的不是陈秀兰的视角,是这个村子本身的记忆。
三十年前,庙塌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循环里,唯独她姐姐不在。
她是怎么打破循环的?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进入循环?
意识在迷雾里下沉了不知多久,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触感,一种冰凉的、湿漉漉的触感。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口井,不是现实中石匣村废墟里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是三十年前还没有干涸的老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石沿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一个女人站在井边,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碎花布衣,长发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我眯了眯眼,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她没有回头,但我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传进意识里的,很轻的声音。
“你不是村里的人。”
“对。”我说。
“村里的人不会来井边,他们怕我。”
“你为什么投井?”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不怕。”
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是清晰的,不是村民们那种模糊的轮廓,是真正的人脸。
眉眼和下巴的弧度和陈秀兰有几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眼底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
“我被关在密室里,关了三个晚上。
“第四个晚上,我没有再挣扎,他以为我认命了,手松了一点。
“我趁机咬了他的手,咬得很深,见了骨头。
“他惨叫了一声,松开了我,我趁机从暗道跑出来,一路跑到井边。
“他追出来了,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直接跳了下去。”
闻言,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老和尚右手食指上那道疤。
“你跳井之后呢?”我问。
“水很凉,我在水里睁着眼,看到井口的月亮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听到了坍塌的声音,不是井塌了,是庙塌了。
“庙塌了之后,村子里的人开始尖叫,开始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我躺在井底,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的叙述停在这里。
后面的事我知道,石匣村十七户,一夜之间死了十六口,只有陈秀兰活了下来,疯了很多年,被送到精神病院,前几年才出院回了老家。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姐姐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回来。
“什么忙?”
“这个地方,其实是我妹妹的执念,没有那份执念,这些东西早就散了。”她说,“你帮我告诉她,当年的事不是她的错,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是她一直在怪自己。”
我沉默了。
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底流淌,一阵阵地刺痛着我。
“你的事,我接了。”我平静地说,心底的刺痛却在持续。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你好像不完整。”
“有人说我的心缺了一块。”我对她说。
她看了我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是你欠了一个人东西,还没还给她。”
我迷惑地皱眉,问她:“欠了什么东西?”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你们应该纠缠了很久了,我能闻到她留在你身上的那种不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