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真的很怪。
每个人我都不认识，但是每个人我都很熟悉。
陈秀兰在这时开口：“我姐姐不是自杀，她被选上织女之后，天天做噩梦。
“她梦到自己穿着一身红嫁衣，被关在神像底下的密室里，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
“你问今年轮到谁家了，其实你根本不是在问，你是在挑。
“三年前挑了我姐姐，今年挑我。”
老和尚冷漠地回答：“这是石匣村世世代代的规矩，神保我们风调雨顺，我们选最好的织女敬神，你姐姐欠下的香火，你来续。”
我看着老和尚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这一幕我好像见过，不是见过一次，是见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老和尚站在神像前，宣布织女的人选，陈秀兰站出来说她姐姐不是自杀，然后一切按照同一个剧本往下走。
然后第二天，一切重来。
这个村子，在循环！
同一天，同一场庙会，同一个织女被选中。
所有人都在循环里，包括老和尚，包括陈秀兰，包括那些脸孔模糊的村民。
虽然这段记忆很模糊，但我能意识到，这一切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等会。”我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那些模糊不清的脸齐齐地对着我
老和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不是本村人，无权插手本村的事。”
“我不插手，”我说，“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神像底下是不是有一间密室？第二，你右手食指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老和尚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道疤格外清晰。
旁边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那些模糊不清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很模糊，听得很不真切，但能听到几个零碎的词。
“密室？”
“什么疤？”
“这人是谁啊？怎么没见过？”
我转头看向陈秀兰，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深的茫然。
她身处循环之中，什么都意识不到。
但这个循环绝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没有人愿意死后被困在同一天几十年，除非有人把他们锁在了这里。
我重新看向老和尚，换了一个问题。
“这座庙里供的是什么神？”
老和尚顺着我的手指看向神像，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
他每天给这尊神像上香，每天对着它念经，每天从它手中拿起那枚印章又放回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他从来不知道这尊神像叫什么名字。
他不记得了。或
者说，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他。
“它没有名字。”
我替他说出了答案。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神，它只是一座锚点，是当年用来封印泰山的九座庙之一。
“你们世世代代给它上香磕头，它世世代代吸收你们的愿力，用愿力把这个村子锁在这一天里，永远循环，永远出不去。
“你不是在敬神，你是在维持封印，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维持封印。”
老和尚的脸一寸一寸变白，不是皮肤变白，而是他整个人在变淡，像是雾被风吹散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更淡的轮廓。
庙堂的石柱开始碎裂，神像的基座开始崩塌，那些模糊不清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变淡，有的已经只剩下一个轮廓，有的还勉强能看出人形。
陈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
她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消失在晨光里。
“我要死了吗？”她问我，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害怕，更像是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你早就死了。”我说，“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三十年前庙塌的那一天就死了，只是封印把你们困在这一天里，让你们日复一日地重复，以为自己还活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
“那我姐姐呢？她是不是也在这？”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她姐姐投了井，不在庙里，不在循环里，也不在那些纸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