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血税
    简单朴素的营帐内,将官们在沙盘前围成一圈。

    他们的沙盘是高级灵具,幽蓝的光线从底座往上浮升,在半空中交织出整座息壤镇的立体图像。

    屋顶、街巷、河道,甚至连房子门口的几棵歪脖子树都被描出了轮廓。

    蓝光将围在沙盘边的每一张脸都映成同一副冷调。

    为首的是正五品武节将军,眉目如锋,器宇不凡。

    他看着沙盘,声音沉稳:“器灵,根据标注点计算各炮营弹道……”

    “遵命。”

    旁边的副官俯身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其余将官纷纷叮嘱手下抄录数据,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和沙盘器灵偶尔发出的低鸣。

    黄震岳站在人群最外围。

    作为从六品显忠校尉,他有资格站在这张沙盘前,他的军衔甚至仅次于那位武节将军。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花架子。

    军队里催生过无数令人咋舌的生死兄弟情,不过这种宝贵的情义靠的是“血税”。

    得在令人癫狂的战场,在血泪咆哮中为了生存前进、牺牲,在那之后,我们才是好兄弟。

    得在野地里并排撒尿,目光灼热地聊城里最美的妞,向对方展现了自己最为龌龊的一面后,在那之后,我们才是好兄弟。

    得谁死在战场上了,另一个愿意替他回家看望老父老母,磕头尽孝,在那之后,我们才是好兄弟。

    得有一天听说对方有难,哪怕跨越千里刀山火海也要去帮帮场子,不这么做就好像背弃了人生,在那一刻,我们才是好兄弟。

    至于什么窝在厨房的后勤兵?

    靠世袭就能当上从六品校尉的公子哥。

    不好意思,出门请右转,我们不是一路人。

    黄震岳就是这么个角色。

    他成功地孤立了所有人。

    作为空降来的虚衔,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军人们想得也通透,只要我不在你锅里搞饭吃,你官再高关我屁事?

    黄震岳个头高大皮肤细腻,浑身连道疤都没有。

    他站在将官们中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没有人排挤他,没有人给他脸色看,他们只是在他开口时沉默,在他靠近时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一点。

    就一点。

    这一点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黄震岳:

    “我们不是好兄弟,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你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黄震岳唯一能说上话的人是后勤队的厨子老张。

    那是在屯驻军掌勺了五十多年的老兵。

    新兵喊他张叔,老兵喊他老张,黄震岳喊他张师傅。

    黄震岳刚调来那阵子,每天在食堂坐到最后一个走,老张就在后厨门口抽烟,偶尔递给他一根,他不抽,老张也不勉强。

    后来熟了,老张会给他留一碗热汤,不是巴结,是觉得这孩子一个人闷着怪可怜的。

    黄震岳帮他搬过米,老张说你个校尉搬什么米,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今晚黄震岳明明吃得很饱,却突然想喝汤。

    他站在沙盘前,把手从背后交握的姿势松开,又握回去。

    武节将军正在说下一阶段的部署,营帐的帘子被从外面掀开。

    传令兵站在门口:

    “报!外面有人找黄校尉,一个女人,叫月梅。”

    沙沙声断得干干净净。

    将官们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齐刷刷地转向黄震岳。

    黄震岳忽然觉得那些目光像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为什么要是现在?为什么要是现在?

    黄震岳目光飘忽,快速吞了口口水。

    他心跳加速,天人交战。

    片刻后,黄震岳面色微怒:

    “看不见我们忙着么?会议期间,不见私客,让她……走吧。”

    “是。”

    传令兵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将官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回沙盘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营帐外,传令兵对着月梅抬手招呼。

    “黄校尉正在参加将官会议,你请回吧。”

    月梅站在营火的光圈之外,身后是息壤镇方向不断升起的黑烟。

    夜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往一侧偏,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

    “哈?”她看了眼营地,着急说:“我回不了,麻烦你再跑一趟,就跟他说,月梅有急事,就几句话。”

    “将官会议期间,任何私客不得入内,也不得传话,这是规矩。”传令兵的语调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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