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推开公司门的时候,蔡秀彬已经象个入定的老僧一样盘腿坐在窗边了。
今天她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卫衣,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头发利落地扎成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看着就让人想……拿手掐一下。
当然,苏羽只是想想。他手里拎着两份早餐,把其中一份往她面前的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
蔡秀彬被吓得一激灵,转过头,丸子头晃了晃。她眼下挂着两坨青黑,但眼睛却亮得吓人,象两盏刚充满电的手电筒。
“你是来吓人的还是来探班的?”她捂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
“我是来送终……哦不,送早餐的。”苏羽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拆开豆浆,“今天拍挨打的戏,特意给你买了‘断头饭’。”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接过豆浆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口。“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今天导演说了,要真打,不能借位。”
苏羽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怕不怕?”
“不怕。”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没抖,但拿着豆浆的手在微微颤斗,豆浆液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苏羽瞥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嘴挺硬啊。手抖得象是在弹钢琴,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蔡秀彬低头一看,赶紧把双手压在膝盖下,脸涨得通红:“这是……这是肌肉记忆!我在蕴酿情绪!”
“行行行,蕴酿情绪。”苏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像喂宠物一样递到她嘴边,“来,含着。补充点糖分,一会儿挨打才有力气叫。”
蔡秀彬张嘴含住,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苏羽,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去演戏,不是去受刑。”
“在我这儿,演戏和受刑没啥区别。都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忍耐力,以及……”苏羽凑近她,压低声音,“以及挨完打之后,有人给你揉揉。”
蔡秀彬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变成了粉红色。她把棒棒糖拿出来,瞪了他一眼:“谁要你揉!我自己有冰袋!”
“冰袋是冷的,我是热的。你说哪个好用?”
“你……你流氓!”
“我是编剧。编剧就是要在演员受伤的时候提供温暖,这叫人文关怀。”
九点整,片场。
这是一条废弃的巷子,两边是高耸的红砖墙,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味。蔡秀彬站在墙角,对面站着一个身高一米九、满脸横肉的群演大哥,脸上贴着夸张的假伤疤,手里还拿着一根橡胶做的甩棍。
导演拿着大喇叭,正在给两人讲戏:“这场戏的情绪是压抑。安高恩被仇家堵住,逼问金道奇的下落。她不能说,所以只能挨打。记住,打的时候要真实,但不能真伤到人。”
导演转头看向那个群演大哥:“老张,你下手轻点,收着点劲。她是女孩子,脸皮嫩。”
老张点点头,一脸憨厚:“放心吧导演,我连我老婆的脸都不敢打,何况是美女。”
蔡秀彬突然举手:“导演,不用轻。”
全场安静了一秒。
导演愣住了:“什么?”
蔡秀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导演,我要真实的效果。如果打得太轻,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那样安高恩的倔强就立不住。所以,真打吧,我能扛。”
导演有点尤豫,转头看向监视器后面的苏羽。
苏羽戴着鸭舌帽,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听到这话,他挑了挑眉,对着对讲机淡淡地说了一句:“听她的。她是演员,她说了算。”
老张看了看蔡秀彬,又看了看苏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行啊小姑娘,有点骨气。那我可真打了?要是打疼了你可别哭鼻子。”
“打吧。”蔡秀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Action!”
第一条。
老张虽然嘴上说得狠,但第一下还是收了几分力。巴掌扇过来,带起一阵风。蔡秀彬顺势把头偏过去,配合着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卡!”导演皱着眉头看监视器,“力度不够!老张,你这是在给她挠痒痒吗?重来!”
老张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导演,我怕把她打坏了。”
“再来!这次用力!”导演吼道。
第二条。
老张咬了咬牙,这次用了七分力。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蔡秀彬的左脸上。
“砰!”
这一声比刚才脆多了。蔡秀彬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晃,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跟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盯着监视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