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苏羽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被窝里,只有肉体被强行拽了起来。
他象个被抽干了精气的丧尸,机械地刷牙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实感。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重得象被人揍了两拳。没办法,今天是后八集开机第一天,蔡秀彬的第一场戏就是跳楼。
这丫头虽然嘴上逞强,但苏羽知道,她心里慌得一批。作为老板兼“保姆”,他得去镇场子。
到了片场,天刚蒙蒙亮。那栋废弃的烂尾楼立在晨雾里,灰扑扑的,象个蹲在路边等死的乞丐。楼下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海绵垫子,红蓝相间,看着象一块巨大的、廉价的地毯。
蔡秀彬已经站在二楼的窗台上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马尾扎得死紧,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她低头看见苏羽,像看见了救星,拼命挥手。
“你怎么才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清晨里回荡,带着点颤音,“我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
苏羽仰着头,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楼上走。“我是编剧,不是场务。场务才需要早起,编剧只需要灵感。”
“灵感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能当药吃。专治各种矫情。”
苏羽推开二楼那扇破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水泥灰的味道。蔡秀彬正坐在窗台边,两条腿悬空在外面晃荡,象个随时准备离家出走的小学生。
苏羽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二楼不高,大概四五米的样子。但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跳下去,摔个骨折也是分分钟的事。
“怕吗?”苏羽问,语气平淡得象在问“吃了吗”。
“不怕。”蔡秀彬的声音在抖,连带着悬空的脚也在抖。
“那你抖什么?帕金森?”
“冷!凌晨四点的风,你试试?这风里全是水泥味,呛死人了。”她嘴硬,但脸色有点发白。
苏羽没拆穿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含着。”
蔡秀彬愣了一下,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那种紧绷的焦虑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苏羽。”她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
“恩。”
“你说安高恩跳下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苏羽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她什么都没想,跳楼的时候没时间想。
想多了就不敢跳了。就象你站在跳水台上,脑子里要是想‘水好冷’、‘姿势不美’、‘会不会呛水’,那你这辈子都跳不下去。”
蔡秀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棍。“那她为什么跳?”
“因为下面有人在等她。”苏羽说着,指了指楼下的那块红蓝垫子,“不是那块海绵,是金道奇。
她知道他会接住她。就算接不住,她也得跳。因为不跳就被抓,被抓就什么都没了。安高恩是个赌徒,她在赌命。”
蔡秀彬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象两盏小灯泡。“那你会接住我吗?”
苏羽看着她。晨光打在她脸上,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会。”他说,“摔了算我的。反正我写了剧本,要是你摔残了,我就把你写进剧本里,让你当个轮椅上的黑客女王。”
蔡秀彬“噗嗤”一声笑了,把嘴里的糖棍拿出来,塞回包装纸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这个留着。跳完楼再吃。沾沾喜气。”
这时候,导演拿着大喇叭在楼下喊:“准备!各部门注意!演员就位!”
蔡秀彬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窗台上。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没管,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块垫子。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象是要把木头捏碎。
“三、二、一——Action!”
导演一声令下。
蔡秀彬没有尤豫。她松开手,身体前倾,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那一瞬间,苏羽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砰!”
一声闷响。蔡秀彬重重地摔在垫子上,激起一片灰尘。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趴在那,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着垫子的边缘。
全场安静了一秒。
“卡!好!过了!”导演兴奋地喊道。
蔡秀彬这才抬起头。她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头发像鸡窝,脸上沾满了灰,卫衣上也全是土。但她看着苏羽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苏羽!我跳下来了!”她大喊,声音里带着劫后馀生的兴奋。
苏羽站在楼下,双手插兜,看着她。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