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这家高利贷公司,是你的?”
苏尘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扫了一圈满地的碎玻璃、踩烂的产品包装盒、以及歪倒在角落里的印表机残骸,微微皱了下鼻子。
然后,他迈过一地狼藉,走到唯一没被砸坏的那张待客沙发前。
用指尖弹了弹沙发扶手上的灰。
坐了下去。
翘起二郎腿。
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到令人发指。
“确切地说,是我手下众多产业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洗钱壳子。”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柳如烟。
那种看法,不是看一个人,是看路边一坨不小心踩到的泥。
柳如烟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被壮汉扯裂的衣领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青紫的皮肤。她狼狈地蹲在墙角,双腿发麻,满手都是捡手机时划破的细小伤口。
脑子转得很慢,但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她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怎么找到这家贷款平台的?是手机上突然弹出来的广告,审批极快,额度极高,不需要任何抵押。
那时候她还庆幸。
庆幸老天没有完全抛弃她。
现在回过头来看,哪里是老天开眼,分明是有人在她脚底下挖好了坑,又在坑边挂了一块写着“免费午餐”的牌子。
她一头扎了进去。
光头男人还跪在地上没敢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拼命往后缩,生怕碍了苏尘的眼。
苏尘连余光都没给他。
“都出去。
两个字,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光头男人浑身一个激灵,连带着身后那几个花臂壮汉,立刻膝行着往后退,磕磕绊绊地爬起来,互相搀扶著往门外涌。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壮汉——就是先前扯烂柳如烟衣领的那个——经过苏尘身边时,苏尘按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
动作幅度极小。
身边的黑衣保镖立刻心领神会,伸脚,绊。
壮汉一个趔趄扑在碎玻璃上,手掌被扎出几道血口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一个字都不敢吭,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
门被带上了。
保镖们全部撤到走廊。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地的碎片。
安静得能听见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电流嗡鸣。
柳如烟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
她攥著自己破烂的衣领,勉强遮住裸露的肩膀,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她看着五步远的苏尘。
他坐在那张灰扑扑的沙发上,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皮鞋干净锃亮,和这间被砸得稀烂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那些贷款、那些催收、那些走投无路
全是他布的局。
“苏尘。”
她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干哑。
“我借的那五十万,是你放出来的饵。”
不是疑问句。
苏尘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表,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表冠的位置。
柳如烟的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愤怒、恐惧、屈辱,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翻江倒海,但最终全被一个更大的情绪压了下去。
怕。
她是真的怕。
刚才那几个壮汉撕她衣服要把她拖走的时候,那种彻骨的恐惧还没有完全退潮。她的手臂上、肩膀上,全是被拎住按住留下的淤痕。
而这些人,是苏尘一句话就能叫来的狗。
也是苏尘一句话就能打发走的。
她有的选吗?
没有。
柳如烟松开了攥着衣领的手,踉跄两步,走到苏尘跟前,膝盖一软。
跪了下去。
膝盖骨砸在碎玻璃和水泥地交界的位置,一阵锐痛窜上来,她咬著嘴唇没吭声。
“苏尘,我真的没钱了。”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散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你能不能让他们别逼我了?再给我点时间。”
“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快听不见。
苏尘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柳如烟,碎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从肩膀的弧度能看出来,她在发抖。
不是作戏的那种抖。
是真的被吓到了。
好半晌,他才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