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水面震出一圈细纹,沉香炉里的烟丝断了一截,中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嗓子眼。
苏尘嗑瓜子的手停了。
不是被吓的。是他在等。
柳父的手还按在扶手上,五指撑开,青筋从手背一路蹿到小臂。他的下颌绷紧,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柳如风等著亲爹下逐客令,柳如烟的手在膝盖上捏成一团,门口两个保安的重心已经悄悄前移了半寸。
但柳父没开口。
因为柳母动了。
她的手越过茶几,稳稳当当地,从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捏出一个砂糖橘。
动作很轻,指尖拈著橘子蒂,拎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开始剥皮。
整个中堂的空气凝固了。
柳如风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脱脱一条被拍上岸的鲈鱼。他扭头看柳父,柳父没看他。柳父的视线钉在柳母手上那个橘子上,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柳母把橘子皮完整地剥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放在茶几边上。她掰下一瓣,送进嘴里,咬破,汁水在齿间迸开。
嚼了两下。
“确实挺甜。”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中堂里,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苏尘的瓜子壳差点呛进气管。
他咳了一声,低头看向手腕内侧——
【作妖值变动监测中】
【当前事件:柳母主动
【异常!目标人物情绪读数——正向偏移!】
【警告:作妖行为被目标人物正面解读,收益归零】
苏尘盯着手腕上浮现的数据,瓜子仁在嘴里嚼了三遍都忘了咽。
不对。这不对。
一包三块九的砂糖橘,拎到一百二十万的紫檀茶几上,旁边还搁著一袋渗油的散装瓜子——这种组合拳下去,在场任何一个长辈都应该血压飙升。他做了沙盘推演的。。唯独没有算到柳母会伸手拿一个橘子,剥开,吃掉,然后说“挺甜”。
他的作妖值一分没涨,还倒贴了15点愉悦值。
亏本买卖。
柳如风也懵了,但他懵的方向完全不一样。他看着自己亲妈嚼橘子,整个人的表情垮了一半。
“妈——”
柳母没接他的话。她又掰了一瓣,这回没直接吃,而是转向柳如烟。
“如烟,你也尝尝。”
柳如烟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瓣橘子。她低头看了苏尘一眼——苏尘的脸上还挂著标准的乖巧微笑,但她太了解这个人了,笑容底下那一丝错愕藏都藏不住。
“好久没吃这种东西了。”柳母拿起一张丝帕擦了擦指尖,语速不紧不慢,“家里的水果都是进口的,包装精美,一颗草莓比一顿饭还贵。吃著吃著,就忘了路边摊子上的东西是什么味了。”
她的视线落在苏尘脸上,弯了弯。
“小苏,这橘子哪儿买的?”
苏尘还在消化作妖值归零的打击。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然后嘴巴比脑子先一步接上了话。
“拼夕夕砍一刀送的。”
整个中堂静了两秒。
门口的保安低头咬住了嘴唇。柳如烟嘴里的橘子瓣差点喷出来,她侧过脸咳了一声。
柳母的表情没变,但她盯着苏尘看了三秒。
“砍一刀?”
“对,就那个软体,拉人帮忙砍价,砍到零元就免费领。”苏尘一本正经,“我发了三十七个人,砍了两天半,最后差一刀一直砍不掉,我拿我的钱包补了三块九。”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运费到付,六块。”
柳母把丝帕叠好放回膝上,垂着眼睛抿了一下嘴角——这回是真的在笑,不是礼节性的那种。
苏尘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柳家的女主人,穿着一件市面上买不到的定制香云纱,脖子上挂著六位数的南洋金珠,坐在紫檀太师椅里,因为一句“拼夕夕砍一刀”笑了。
而他的作妖值依然纹丝不动。
柳如风已经不是懵了,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至亲之人当面捅刀的悲壮感。他站在原地,橘皮汁还挂在虎口上,西装口袋里的水渍已经洇开成一片,而他的亲生母亲正在跟这个把橘皮扔进他口袋的混蛋有说有笑。
“妈,你知不知道那个橘子多少天了?塑料袋上连生产日期都没有!”
“新鲜的,我早上刚买的。”苏尘头也没回。
“你刚才说拼夕夕——”
“发货快。”
柳如风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