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塑料袋从他进门就提在手上,白色,半透明,印着“百姓超市”四个红字,底部还有一行小字——“满30减5”。一路上没人多看一眼,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那双人字拖吸走了。
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几声。
苏尘掏出来的东西往紫檀茶几上一搁,中堂里安静了两秒。
一网兜砂糖橘。”,字迹被蹭花了一半,但“临期”两个字清清楚楚。
柳如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了。
柳如风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老把头靠在廊柱上,手串停了。
三秒。
柳如风第一个开口。
“苏尘。”
他站起来,西装扣子崩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他妈在干什么?”
苏尘没看他,低着头拆网兜的封口,扯了两下没扯开,换了个方向,用牙咬断了塑料绳。
“给叔婶带的见面礼。”
他把网兜里的砂糖橘倒出来,十来个橘子咕噜噜滚了一茶几,有一个滚到了柳父面前的茶盏旁边,被盏托挡住,转了半圈,停了。
“三块九一斤,我挑了半天,个头最匀的一袋。”
柳如风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朵尖。他转向柳父的方向,下巴绷得能夹死苍蝇。
“爸,您看看,这就是姐带回来的人。柳家什么门面,他拿三块九的临期货上门——这不是寒碜人吗?”
苏尘已经剥开了一个橘子。
动作不紧不慢,指甲掐进橘皮,转一圈,皮壳整个掀掉,露出里面水灵灵的果肉。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
“真甜。”
柳如烟一只手捂住了半张脸,指缝里露出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地砖的纹路。她的后槽牙咬在一起,腮帮子鼓了一块。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掌心收。
苏尘把橘子皮搁在茶几上,又从塑料袋里掏。
这回出来的是一大包散装瓜子。
牛皮纸袋,油浸浸的,封口用橡皮”。他把瓜子往茶几正中间一放,牛皮纸袋底部沁出来的油渍在紫檀木面上洇开一小片。
这张茶几是整块小叶紫檀开的料,柳家花了一百二十万从潘家园抬回来的。
油渍在木头纹理里慢慢扩散。
柳如风的手抖了。
“保安呢?”他扭头朝门口喊,嗓子拔高了一个调,“把这个人给我请出去!”
没人动。
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对视一眼,又把视线挪向主位的方向。柳父没发话,他们的脚跟钉在地上。
苏尘没理柳如风。
他的视线越过茶几,落在柳母身上。
柳母坐在柳父右手边,穿一件藏青色的香云纱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一串南洋金珠。她的表情从苏尘进门开始就没松动过,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拿尺子画的。
但苏尘看到了别的东西。
柳母的视线在那包瓜子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刻意了。
苏尘剥瓜子的手顿了顿。柳母拿茶盏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她的小拇指翘著,指尖朝那包瓜子的方向微微偏了两度。而且她抿茶的动作是空的——盏沿根本没碰到嘴唇。
手腕内侧那块皮肤微微发热。
【结论:目标
苏尘把嚼碎的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拢成一小堆,放在茶几边上。他又捏起一颗,拿门牙嗑开,动作熟练,嗑一颗吐一个壳,节奏稳得跟打拍子一样。
瓜子的五香味散开了。
花椒、八角、桂皮,街边炒货摊子的味道,和中堂里的沉香格格不入。
柳如风还在叫。
“姐!你就看着他在这儿糟践?一包瓜子放在百万的茶几上,油都渗进去了!这要是传出去,柳家的脸往哪儿搁?”
苏尘剥了一瓣橘子,抬手朝柳如风的方向一扔。
橘子皮划了个弧线,准准地落进柳如风的西装口袋里。
湿漉漉的橘皮贴在藏蓝色的面料上,渗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柳如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手指哆嗦著把橘皮捏出来,指甲都掐进了果皮里,汁水顺着虎口往下淌。他的后脑勺一片一片地红。
“苏尘,你——”
砰。
柳父的手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整个中堂的声音被切断了。
苏尘把手伸进椅子旁边的塑料袋里。
那个塑料袋从他进门就提在手上,白色,半透明,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