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扫了一圈包间。
丈母娘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屁股只挨着三分之一的坐垫,随时准备站起来赔笑。表哥赵锐蔫在茶几边上,裤裆的别针已经崩了,两只手遮遮掩掩地捂著。大波浪和粉色裙子挤在一块儿,谁都不敢先开口。秃顶男和那两个做钢材、做商砼的,端著酒杯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金丝眼镜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低着头假装看地毯上的花纹。
苏尘拿起茶几上的可乐,灌了最后一口,空罐子往桌上一墩。
“都出去。”
两个字,不大不小,刚好盖过音响里的《恭喜发财》。
没人动。
苏尘歪著脑袋看了经理一眼。
经理立刻转身,冲著那帮人鞠了个躬。腰弯得比刚才给苏尘鞠的还深。
“各位,今天的消费全免,请移步隔壁包间,酒水已经备好了。”
丈母娘第一个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蹿,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三倍。赵锐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裤裆漏风。
大波浪经过苏尘面前的时候,腿拐了一下,差点撞翻转盘上的果盘。粉色裙子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互相搀扶著出了门。
秃顶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尘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话,灰溜溜地跟着人流挤了出去。
赵雪攥著刘鹏的袖子,指甲掐得衬衫布料都变形了。
“刘鹏你跟我走”
刘鹏没动。
赵雪又拽了一下。
苏尘的视线扫过来。没看赵雪,只看了刘鹏一眼。
刘鹏把赵雪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了。
一根一根手指掰的。动作不重,但每一根都掰得很坚决。
赵雪愣住了。
这是她认识刘鹏三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把她的手推开。
“你先回去。”刘鹏的嗓子哑了,喉结滚了两下。“我跟我兄弟喝两杯。”
赵雪张了张嘴,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门口经理恭敬的姿态,最终没敢再闹。
她提着婚纱裙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门关上了。
包间里一下子空了大半。转盘上的菜凉了一半,路易十三的酒瓶歪倒在桌面上,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缓缓渗进白色桌布。
苏尘往沙发里一仰,拍了拍旁边的位子。
“坐。”
刘鹏没坐。他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
苏尘没催他。
拿起遥控器把音响关了。《恭喜发财》的旋律戛然而止,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门被敲了三下。
经理带着十几个穿旗袍的姑娘鱼贯而入。清一色一米七以上,妆容精致,手里端著醒酒器和冰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打头的一个笑盈盈地蹲到苏尘旁边,伸手就要给他捏肩。
苏尘往旁边让了让。
“倒酒就行。”
他抬了抬下巴,冲刘鹏那边努了努嘴。
“给我兄弟也倒上。别的不用你们管,手放老实点。”
领头的姑娘愣了一拍,旋即笑着起身,招呼其他人开酒、摆杯、换碟。
刘鹏站在原地,脖子根都红了,不知道往哪儿看。
苏尘从果盘里摸了颗车厘子扔进嘴里,拿下巴点了点沙发。
“你再不坐,我让她们给你跳一个。”
刘鹏一屁股坐了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旗袍姑娘们把威士忌倒进两只水晶杯,冰块碰撞杯壁,清脆地响了两声。
苏尘端起杯子,没碰刘鹏的。
自己先干了一口。
“上回咱俩一块儿喝酒,什么时候?”
刘鹏想了想。
“一五年。北五环外头那个地下室。”
“对。”苏尘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光脚的大脚趾在地毯上蹭了蹭。“那时候你刚来京城实习,我在旁边那个物流站搬货。两个人挤一张一米二的床,你睡里头我睡外头,你丫打呼跟拖拉机似的”
“你才拖拉机。”刘鹏接了一句,但嘴角没怎么动。
“晚饭就是馒头配老干妈,偶尔加两根火腿肠算改善生活。你那时候穷得连地铁都舍不得坐,骑一辆破自行车从北五环蹬到国贸,单程一个半小时。”
刘鹏没说话。手里攥著杯子,冰块在威士忌里打转。
苏尘又灌了一口。
“那年腊月二十八,下大雪。你接了个电话,说你妈住院了,胆结石要开刀。你当时兜里就剩四百块钱,连张回老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