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首极其温柔的曲子,旋律舒缓,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淌出来,跟这间充斥着酒气和油烟的包厢格格不入。
苏尘啃蟹腿的动作停了。
他侧过头。
柳如烟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那张从进门起就冷得挂霜的脸,在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变了。
不是融化,是坍塌。
整个人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松了。嘴唇抿紧又松开,下颌线的肌肉跳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苏尘多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在柳如烟脸上看见这种东西。
委屈。
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委屈。
跟她在婚礼大厅里那副睥睨全场的气势判若两人。
柳如烟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包间里的噪音还在继续,但她整个人已经跟周围断开了连接。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苏尘离得近,听到了几个字。
“回国了老地方等你。”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一点磁性,尾音拖得很慢。
柳如烟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掐了一下。
她没回话。
电话挂了。
整个通话不超过十秒。
柳如烟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把抓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包。起身。动作快得连旁边敬酒的秃顶男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碾出两个深印,直奔包间门口。
路过苏尘面前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苏尘放下蟹腿,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他站起来。
光脚踩在地毯上,两步追到门口,右手一伸,五根手指扣住了柳如烟的手腕。
“合同还没履行完呢,老板。”
柳如烟的脚步停了。
苏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卡得很死。
“你这算旷工。”
包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筷子悬在半空,酒杯举到嘴边没送进去,话说到一半卡在嗓子眼里。
柳如烟没有转身。
她低着头,盯着苏尘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一秒。
两秒。
她猛地一甩。
力道大得苏尘的指关节被手腕骨硌了一下,手指从她腕子上滑脱。
柳如烟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二十公分。
苏尘看见了她的眼睛。
不是冰冷,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嫌弃。
那种嫌弃里还裹着一层不耐烦,不耐烦里又夹着急切急着甩掉一件碍事的东西,好去奔赴某个更重要的人。
“别碰我。”
柳如烟的下巴微微扬起。
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你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替代品。”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包挎到肩上。
“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她转身,拉开包间的门,高跟鞋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电梯叮的一声响。
门合上了。
包间里,所有人的视线慢慢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苏尘身上。
苏尘站在门口,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五根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一种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之后、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情绪的空白。
替代品。
三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
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又转了一圈。
苏尘的手慢慢放下来,插回裤兜里。
沙发那边,丈母娘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酒杯,往后靠了靠,嘴角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表哥跟旁边的秃顶男交换了一个眼神。
秃顶男端起酒杯,挡住自己的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拿钱办事的?那刚才那场戏”
大波浪的红指甲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凑到粉色裙子耳边。
“我就说嘛,百亿女总裁怎么可能看上一个蹬三轮的”
粉色裙子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
金丝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刚才递出去的手机又悄悄收回了口袋。
风向第三次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