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梁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
杯里的红酒溢出来两滴,砸在暗红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团深色水渍。
他迅速把酒杯搁在桌面上,动作有点大,玻璃底座磕著转盘,发出一声脆响。
丈母娘转过头。
“周总,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周国梁没接话,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条真丝手帕,胡乱擦了擦手指上的酒液。
视线死死钉在十八号桌那个红发青年的身上。
那个青年正把最后一粒瓜子壳吐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桌上的雪碧杯,冲他遥遥举了一下。
周国梁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昨天在国贸地下停车场,柳总那辆劳斯莱斯旁边,就是这个红发青年。
骑着一辆破三轮,喷了柳总一身黑烟。
柳总当时没发火,反而让他去查这个人的底细。
周国梁查了一晚上,什么背景都没查出来。
今天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周国梁把手帕攥紧,塞回口袋,重新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大厅的音响切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服务生推著餐车从备餐间出来。
第一道菜是澳洲大龙虾。
餐车在主桌停下,服务生小心翼翼地把一米长的龙虾船端上桌。
接着是前排桌,重要客人桌。
餐车推到十八号桌旁边的时候,服务生连停都没停,直接推著车去了十七号桌。
秃顶男拿着筷子在半空停住,转头冲服务生的背影喊了一声。
“哎!小伙子,我们这桌还没上呢!”
服务生头也不回,一边给十七号桌上菜一边喊。
“等会儿!厨房还在做!”
秃顶男讪讪地收回筷子,嘀咕了两句,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凉拌海带丝。
同桌的夹克老头摇了摇头。
“哎,这年头,吃个酒席也分三六九等。”
苏尘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踩在椅子横梁上,人字拖在半空晃荡。
高跟鞋的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
大波浪和粉色裙子等四个闺蜜一人端著半杯红酒,摇曳生姿地走过来。
大波浪换了个姿势,把那个橘色的pu合成革皮包留在了主桌,手里只端著酒杯。
走到十八号桌跟前,大波浪停下脚步。
她左手端著酒杯,右手故意抬高,理了理额头前的碎发。
无名指上一颗亮闪闪的石头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哎呀,这后面几桌怎么连热菜都没上齐?”
大波浪环视了一圈十八号桌,视线最后落在苏尘身上。
粉色裙子凑过来,用酒杯挡着半张脸,咯咯笑出声。
“你不知道?这桌是特殊安排的。能吃上凉菜就不错了。”
她朝苏尘手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抬了抬下巴。
“哟,这红包挺别致啊。听说今天有个伴郎是骑着农用三轮车来接亲的,不会就是你吧?”
大波浪跟着笑起来。
“骑三轮车来当伴郎,这红包里装的怕不是旧报纸吧?”
十八号桌的几个亲戚纷纷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秃顶男把头埋得很低,只顾著吃凉拌海带丝。
十七号桌的表哥和几个精英男转过头,一副看戏的姿态。
表哥抿了一口红酒,脸上挂著戏谑的笑。
苏尘停止晃动人字拖。
他把腿放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举起那个皱巴巴的红信封,在半空中扬了两下。
“没装报纸。”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
“两百块现金。诚意满满。”
“扑哧——”
粉色裙子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
大波浪笑得弯下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粉色裙子的肩膀。
周围几桌的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转过头。
听到“两百块”,十七号桌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表哥端著酒杯,摇头晃脑地跟同桌人搭腔。
“现在这社会,吃顿大排档都不止两百块。跑这儿来吃喜酒,两百块?这脸皮是怎么长的?”
大波浪直起身,用指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两百块?你知不知道今天这桌酒席多少钱一桌?”
她用涂著大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不锈钢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