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拐过建国门桥,驶入一条辅路。
右侧出现一栋全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苏尘右手猛地捏住手刹。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稳稳停在写字楼正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他单脚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梅,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他吐出一口混浊的白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视线穿过马路,落在写字楼大堂旋转门里进出的人群上。
西装革履,步履匆匆。
两年前,他也是这里面的一员。
准确地说,是为这里面的人服务的底层。
那时候他没有这头嚣张的红发,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明黄色外卖服。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
暴雨倾盆。
路面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他拎着四杯冰美式,在雨里狂奔了三条街。
鞋里全是灌进去的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这栋楼的货梯那天正好维修。
他顺着消防通道,硬生生爬了二十二层楼梯。
推开那家金融公司玻璃大门的时候,他整个人湿透了。
四杯冰美式因为剧烈跑动,洒了将近一半。
那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部门经理,就站在前台。
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咖啡渍。
经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剩下的大半杯冰美式,当着办公区几十个人的面,泼在了他的脸上。
冰凉的咖啡混合著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送个外卖都送不好,你这辈子也就配活在底层。”
经理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
“滚吧,等著收差评。”
那是他来北京的第二个月。
那个差评扣了他两百块钱,加上赔偿咖啡的钱,他三天白干了。
苏尘把烟头拿下来,按在三轮车生锈的铁皮水箱上。
“嗞”的一声轻响,火星熄灭。
他把烟蒂弹进旁边的下水道。
这栋楼现在看来,矮了。
当年站在这里,仰头看那些玻璃幕墙,觉得高不可攀。
现在,他兜里揣著柳如烟签的五百八十八万支票。
再看这栋楼,不过是个装满打工人的大水泥盒子。
里面的人为了几千块钱的奖金互相算计,为了一个职位点头哈腰。
而他,刚刚在劳斯莱斯里,让这栋楼里可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乖乖掏了钱。
三轮车重新启动。
摇把子转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往前开了大约五百米,路口有个推著三轮车的煎饼摊。
苏尘把车靠过去,熄了火。
“老板,来套煎饼果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穿着油乎乎的围裙。
大妈抬头,视线在苏尘那一头红发上停顿了两秒,又扫过旁边那辆突突冒烟的农用三轮。
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勺面糊,倒在热气腾腾的铁板上。
竹蜻蜓转了一圈,面糊摊成一个圆饼。
“要什么配置的小伙子?加肠还是加脆饼?”
苏尘从兜里摸出那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
“加蛋。”
“加几个?”
“十个。”
大妈手里的竹蜻蜓停在半空。
转过头,上下打量苏尘。
“十个?小伙子,十个蛋这饼包不住啊。面糊都得破,没法翻面。”
苏尘点开微信,扫了摊子前面挂著的收款码。
“滴”的一声脆响。
“微信收款,五十元。”
大妈的手机播报音在路口响起。
苏尘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往破洞牛仔裤的兜里一插。
“包不住就敞着吃。我今天就想看看十个蛋的煎饼长啥样。钱付了,你尽管磕。”
大妈咽了一口唾沫。
收了钱,顾客就是上帝。
她从旁边的纸皮托盘里摸出鸡蛋。
“啪、啪、啪”
单手磕蛋,动作极快。
一个接一个的蛋黄和蛋清落在饼皮上。
铁板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十个鸡蛋磕完,整个铁板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蛋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