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北京往事
    破洞牛仔裤的后兜里,那张五百八十八万的支票随着车身的震动摩擦着他的大腿。

    三轮车拐过建国门桥,驶入一条辅路。

    右侧出现一栋全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苏尘右手猛地捏住手刹。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稳稳停在写字楼正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他单脚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梅,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他吐出一口混浊的白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视线穿过马路,落在写字楼大堂旋转门里进出的人群上。

    西装革履,步履匆匆。

    两年前,他也是这里面的一员。

    准确地说,是为这里面的人服务的底层。

    那时候他没有这头嚣张的红发,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明黄色外卖服。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

    暴雨倾盆。

    路面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他拎着四杯冰美式,在雨里狂奔了三条街。

    鞋里全是灌进去的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这栋楼的货梯那天正好维修。

    他顺着消防通道,硬生生爬了二十二层楼梯。

    推开那家金融公司玻璃大门的时候,他整个人湿透了。

    四杯冰美式因为剧烈跑动,洒了将近一半。

    那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部门经理,就站在前台。

    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咖啡渍。

    经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剩下的大半杯冰美式,当着办公区几十个人的面,泼在了他的脸上。

    冰凉的咖啡混合著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送个外卖都送不好,你这辈子也就配活在底层。”

    经理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

    “滚吧,等著收差评。”

    那是他来北京的第二个月。

    那个差评扣了他两百块钱,加上赔偿咖啡的钱,他三天白干了。

    苏尘把烟头拿下来,按在三轮车生锈的铁皮水箱上。

    “嗞”的一声轻响,火星熄灭。

    他把烟蒂弹进旁边的下水道。

    这栋楼现在看来,矮了。

    当年站在这里,仰头看那些玻璃幕墙,觉得高不可攀。

    现在,他兜里揣著柳如烟签的五百八十八万支票。

    再看这栋楼,不过是个装满打工人的大水泥盒子。

    里面的人为了几千块钱的奖金互相算计,为了一个职位点头哈腰。

    而他,刚刚在劳斯莱斯里,让这栋楼里可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乖乖掏了钱。

    三轮车重新启动。

    摇把子转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往前开了大约五百米,路口有个推著三轮车的煎饼摊。

    苏尘把车靠过去,熄了火。

    “老板,来套煎饼果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穿着油乎乎的围裙。

    大妈抬头,视线在苏尘那一头红发上停顿了两秒,又扫过旁边那辆突突冒烟的农用三轮。

    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勺面糊,倒在热气腾腾的铁板上。

    竹蜻蜓转了一圈,面糊摊成一个圆饼。

    “要什么配置的小伙子?加肠还是加脆饼?”

    苏尘从兜里摸出那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

    “加蛋。”

    “加几个?”

    “十个。”

    大妈手里的竹蜻蜓停在半空。

    转过头,上下打量苏尘。

    “十个?小伙子,十个蛋这饼包不住啊。面糊都得破,没法翻面。”

    苏尘点开微信,扫了摊子前面挂著的收款码。

    “滴”的一声脆响。

    “微信收款,五十元。”

    大妈的手机播报音在路口响起。

    苏尘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往破洞牛仔裤的兜里一插。

    “包不住就敞着吃。我今天就想看看十个蛋的煎饼长啥样。钱付了,你尽管磕。”

    大妈咽了一口唾沫。

    收了钱,顾客就是上帝。

    她从旁边的纸皮托盘里摸出鸡蛋。

    “啪、啪、啪”

    单手磕蛋,动作极快。

    一个接一个的蛋黄和蛋清落在饼皮上。

    铁板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十个鸡蛋磕完,整个铁板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蛋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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