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骨头碴子。
“包场的费用我出。大巴的钱我出。龙虾,三斤起步,我出。”
电话那头的助理彻底哑了。
沉默了足足五秒,助理的声音才从听筒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真实的恍惚。
“柳柳总,您确定?那是陆嘉宁的——”
“我说了确定。”
柳如烟把电话挂了。
苏尘把车门重新带上,锁扣“咔”地归位。他坐回小牛皮座椅上,翘起二郎腿,人字拖在空中一颠一颠。
“还有个事儿。”
柳如烟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支票簿封皮上无意识地敲著。
苏尘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订婚当天的礼仪小姐,我有要求。”
他拿出碎屏手机,翻出一张图片,怼到柳如烟跟前。
屏幕上是一件大红大绿的东北大花袄,牡丹花开得铺天盖地,金线勾边,亮片缀满袖口。模特穿着它站在雪地里,头上扎着两朵绒花,笑得嘴咧到耳根。
“就这个风格。全部礼仪小姐,统一着装,大红大绿,东北大花袄。”
他把手机往前送了送。
“好看吧?喜庆。”
柳如烟盯着那张图片。
璟庭酒店,全京城顶级商务酒店之一,大堂挑高十二米,水晶吊灯从义大利空运,走廊里挂的是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印象派真迹。
在那样的大堂里,站着一排穿大花袄的礼仪小姐,迎接二百七十四个苏家村村民进场吃龙虾。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柳如烟的侧脸,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白手套下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
跟了柳如烟八年,头一回看见她这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濒临死机的空白。
苏尘把手机收回兜里,食指在空中又晃了一下。
“对了,酒店门口得挂横幅。”
他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长方形的形状。
“红底黄字,加粗,宋体。内容我想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念出来。
“热烈欢迎苏家村骄傲苏尘入赘豪门。”
前排司机的方向盘打偏了半度,车身微微一晃。
柳如烟的脊背贴在座椅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
璟庭酒店的大堂,十二米挑高,义大利水晶吊灯,法国印象派真迹。门口一条十米长的红底黄字横幅,写着“热烈欢迎苏家村骄傲苏尘入赘豪门”。一排穿东北大花袄的礼仪小姐站在两侧,二百七十四个苏家村村民从七辆大巴上鱼贯而出。
陆嘉宁会站在璟庭的落地窗后面,端著红酒杯,笑到腹肌抽筋。
这个画面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遍京城金融圈,四十八小时之内传遍全国投资圈。
赵家的百年声誉,将在一条横幅和几件大花袄面前,彻底碎成渣。
柳如烟睁开眼。
苏尘翘著二郎腿,人字拖在空中一晃一晃,脸上挂著一副等著被夸的表情。
“怎么样?有排面吧?”
柳如烟没看他。
她把支票簿翻开,钢笔拧开笔帽,在空白页上迅速写了几行字。
手腕运笔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写完,她把支票簿合上,塞回扶手台隔层,“砰”的一声,比上次更重。
“随你。”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苏尘的人字拖在半空停了一拍。
这女人,已经不挣扎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壳子里——只要最终能拿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中间过程她选择全部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