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州的行宫,原是唐州刺史的旧衙。金哀宗完颜守绪将都城从汴京迁到此处时,几乎是将整座朝廷塞进了一座三进的院子里。正堂被改作了议事的便殿,堂前的照壁上还残留着前朝留下的麒麟浮雕,只是年久失修,麒麟的尾巴已经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胎。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乌鸦蹲在枝头,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惹得殿前的侍卫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靴尖上磨破的皮革。
完颜守绪坐在便殿正中的御案后,双手交叠按在膝上。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登基时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却已两鬓斑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他身上的龙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内侧的衬里也缝补过几次——这些细节他从来不提,但身边的内侍都心知肚明,连皇上的龙袍都只能缝缝补补了。御案上摊着一幅河南地的手绘舆图,图上画满了红色的箭头和黑色的叉号,每一道箭头都指向金国残存的城池,每一个叉号都标记着一处已经失陷的州县。
殿中除了完颜守绪,还有几个近臣。术虎高琪站在左侧,腰杆挺得笔直但眼袋沉重,老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又深了几层。完颜白撒站在右侧,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军报是前沿烽燧快马送来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烽火台前仓促写就的。几个文臣武将分列左右,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殿中静得能听见火盆中炭火噼啪爆裂的声响和殿外乌鸦的啼叫。
完颜洪烈大步走进殿中时,甲胄上还带着从尉氏前线带回的尘土和血迹。他的左臂挂了一道新伤,伤口被草草包扎,白布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他在尉氏与赵轩的中路军鏖战数日,折损过半兵马,带着残部一路退到汴京,又从汴京赶到蔡州面圣。他的面色灰败,胡须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他单膝跪地行完军中之礼后,完颜守绪让他起身,将一封刚送来的军报递给他。
军报来自前线。东路杜杲的二十万大军从淮东北上,连克亳州、宿州,兵锋已抵归德城下。西路孟珙的十二万大军从关中出虎牢关,沿黄河东进,连克数城了,洛阳以东所有州县望风而降。中路赵轩亲率十万大军以杨铁心为前锋,高达统率火器营,出尉氏直取汴京,已在汴京城外扎下大营。三路宋军合计四十余万,如三把烧红的尖刀同时捅向金国残存的腹地。
完颜守绪将完颜洪烈召到舆图前,指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手指从归德划到陕州,又从陕州划到汴京,最后将指尖重重按在蔡州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嘶哑而疲惫,像是已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了千百遍:“还能守多久?”
完颜洪烈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舆图上那些曾经属于大金的城池——中都、汴京、洛阳、长安、归德,一座座都画上了红叉。他的目光从这些熟悉的名字上一一扫过,最后只说了句:“汴京、归德、蔡州。”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粗壮有力,骨节分明,但此刻竖在半空中,却像三根随时可能折断的枯枝,“不是三个月,是三座城。”
殿中鸦雀无声。术虎高琪垂下眼帘,完颜白撒手中的军报轻轻滑落在地。完颜守绪盯着那三根手指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凉。他缓缓坐回御案后,将手按在那幅画满了红叉的舆图上,没有再说一个字。殿外乌鸦的啼叫在寒风中回荡,殿中炭火噼啪响着,火星溅上冰冷的砖面很快便熄了。
金国如今只剩下这三座还能勉强称为“城”的据点。汴京是旧都,归德是东面门户,蔡州是最后的行在。除此之外,金哀宗的名下再无寸土。金国将最后能集结的十万兵马全部收缩在蔡州一带,依托汝水、洪河等淮河支流和几座残存的城池构筑防线,企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困兽终究只是困兽。
东路的杜杲势如破竹。金军在东线的防守极为薄弱——主力都被赵轩的中路牵制在汴京周围,东路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和从各地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杜杲用兵稳中带狠,他不急于攻城,而是先扫清外围,切断各城之间的联系,让每一座金军城池都变成孤立无援的死地。亳州守军苦撑六日,粮尽援绝,守将自刎,余部投降。宿州守军只撑了四天,城破时城中的粮仓已空了整整两日。杜杲在宿州稍作休整便挥师北上,连克灵璧、虹县,大军前锋已进抵归德城下。归德是金国东面最后的门户,守军不过万余人,守将移剌蒲阿虽是一员猛将,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