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达的铜炮在开战之初确实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他将炮阵布置在步兵方阵前方的高地上,对准金军骑兵最密集的区域连续轰击。炮弹砸进骑兵群中,将人马砸得血肉模糊,金军的第一次正面冲锋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但完颜洪烈很快调整了战术——他让骑兵绕开炮阵正面,从两翼和侧后不断骚扰宋军的步兵阵列。金军骑兵的速度太快,他们在炮火射程边缘来回奔驰,忽而冲近放一波箭雨,忽而又拍马远遁。宋军的步兵方阵在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开始松动,侧翼的阵线几度被突破。
高达咬着牙将火铳兵从炮阵两侧调出,用轮射阵型封锁骑兵的冲锋路线。火铳轮射的弹幕在步兵方阵前方形成了一道铅弹构成的屏障,将几波试图突入阵中的金军骑兵打退。但火铳兵的弹药消耗极快,装填的间隙足以让骑兵发起下一次冲锋。打到午后,宋军的伤亡数字开始急速攀升——金军骑兵利用装填间隙突入阵中,弯刀在步兵群中掀起片片血雾。
完颜洪烈见骚扰战术奏效,又派出了他的杀手锏——铁浮屠残部。这些从中都沦陷后收拢的重甲骑兵虽然数量不多,但冲击力极强。他们趁着宋军阵型被骚扰得松动的一刻,从正面发动了雷霆万钧的冲锋。铁浮屠的狼牙棒在步兵方阵中砸出了一条血路,高达不得不亲自带着亲兵队冲上去堵缺口,才勉强将铁浮屠逼退。
打到日头偏西,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金军骑兵的伤亡同样惨重——高达的铜炮和火铳在整天的战斗中至少收割了数千条性命。但宋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先锋三万兵马折损近四千人,侧翼的两个步兵旅被打残,炮阵前沿的拒马和壕沟几乎被金军骑兵用尸体填平。完颜洪烈收兵回营时面色阴沉——他原本以为凭借骑兵的优势能在一天之内击溃宋军先锋,但那些铜炮和火铳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高达收兵回营时同样面色铁青——他的火器营虽然给金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他也知道今天这一仗打得太险了。若再被金军耗下去,火器营的弹药储备根本撑不到主力到来。
收兵回营时天色已近黄昏。营寨中到处是伤兵的呻吟和军官清点人数的呼喊声。医官们提着药箱在营帐间穿梭,包扎的布条不够了,便有士兵撕下自己的衣摆递过去。高达刚在帐中坐下,还未来得及卸甲,赵轩便掀帘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高达,高达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赵轩没有问战报——他在后方高地上用千里镜把整场战斗看得一清二楚。他只是走到高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坐下来跟他一起复盘今天的战术得失。
金军骑兵的战术调整让宋军的炮火优势被大幅削弱——当骑兵分散成小队从多个方向同时袭扰时,铜炮的射界和转向速度根本跟不上。但赵轩也不是没有对策。他将今天战场上的经验逐条分析,提出了几项改进方案——在步兵方阵两翼增设专门的火铳护卫队,每队配备双倍弹药,专门压制侧翼袭扰的骑兵;将铜炮的部署从集中式改为扇形分布,扩大炮火覆盖范围;在炮阵和步兵方阵之间加挖三道浅壕,布设绊马索和铁蒺藜,迟滞骑兵的突入速度。
讨论结束后副将起身告辞去安排夜间的岗哨和明日的部署,高达也去清点火炮弹药。帅帐中只剩下赵轩一人,他对着地图又看了半晌,刚解下外袍准备歇息,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亲兵在帐外高声禀报:“殿下——襄阳飞鸽传书!”
赵轩接过信,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小字,字迹是杨铁心的亲笔。他看完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帐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篷布上微微晃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那封简短的信被他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他缓缓坐回案后,重新展开信纸,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而后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璃儿生了。是个儿子。他有儿子了。
他很想现在就跨上马,日夜兼程赶回襄阳,去看看璃儿,抱抱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孩子。但他不能走——十二万大军在尉氏平原上与金军对峙,完颜洪烈的八万人马就在对面数十里外。他是主帅,他一步都不能离开。他将信纸小心地叠好,塞进怀中贴身处,然后推开帐帘走到帐外。夜风清冷,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平原的星空低垂如盖。他望着南方的天际,极轻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卷走,连帐外的亲兵都没有听清。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宋军大营便已经动了起来。伙头军将早饭提前了一个时辰发放,每个士兵的碗里都多了两块肉。高达站在炮阵前方的高地上,手里拿着一张连夜画好的炮兵部署调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