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包惜弱几乎不说话。她只是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这些路她走过——二十年前，完颜洪烈带着她从牛家村北上时，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她以为杨铁心已经死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南方。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她以为死了的人，等了她近二十年，和她看着同一个月亮，盼着同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黄蓉偶尔策马靠近车窗，递给她一块干粮或一个水囊。包惜弱接过去时总是低声道谢，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黄蓉每次都会在车窗旁多停留片刻，陪她说话解闷。
第五天傍晚，襄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金红，城头的宋军旌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杨铁心早已收到丐帮弟子快马传来的消息，此刻正站在城门外，甲胄未卸，手按刀柄，一动不动地望着官道的方向。他从清晨站到午后，从午后站到黄昏，身边的亲兵换了两班，他却始终没有动过。他的胡须比几个月前又白了几分，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包惜弱扶着黄蓉的手下了车。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额角还残留着那夜在暗渠中蹭上的一道浅灰痕迹。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站在城门下的身影。
杨铁心也看到了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大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重极慢，靴底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包惜弱面前，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刀疤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他的手指触到她肩膀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包惜弱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战火磨砺得棱角分明的面孔，看着那些新添的皱纹和旧日的伤疤，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杨铁心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掉泪，只是将下巴抵在她花白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郭靖和黄蓉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黄蓉的眼圈也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别过头去，用袖口在眼角按了一下。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唯有两行浊泪无声地淌过脸上的沟壑，滴在城门下被夕阳染红的夯土地上。
郭靖和黄蓉没有打扰杨铁心夫妻团聚。他们让丐帮弟子将包惜弱的行李送到杨铁心的府邸，自己则准备先去帅府看望李萍，再去见欧阳洛璃。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跑而来，在杨铁心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洪亮：“禀镇抚使——王妃临盆了！稳婆已经进去了！”
杨铁心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亲兵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穆姑娘已经带人把帅府内外都守住了，让末将速来禀报！”
杨铁心立刻让亲兵护送包惜弱回府，自己翻身上马便往帅府方向疾驰而去。郭靖和黄蓉对视一眼，也同时策马跟上。
帅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穆念慈带着一群女兵将后院围得严严实实，任何人都不得擅入。产房外，几名稳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欧阳洛璃的闷哼声断断续续地从产房中传出——她是个极能忍痛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但那压抑至极的闷哼却更让人揪心。杨铁心在院门外来回踱步，每听到一声闷哼便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郭靖和黄蓉赶到时，后院外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将领和官吏。郭靖不便入内，便在外院等候，黄蓉则直接穿过月门进了后院。她推开稳婆直接进了产房，在欧阳洛璃床前蹲下，握住她满是汗水的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欧阳洛璃面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但眼神依旧清冷而清醒。黄蓉不断在她耳边说话——说二师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三师兄还在前线等着你。
产房外，杨铁心背着手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地望着产房的窗子。他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抖动，握刀的手心全是汗。从黄昏等到入夜，从入夜等到夜深，襄阳城头的更鼓敲过了三更，产房中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快步走出来，满脸喜色：“杨将军，是个小郡王！母子平安！”
杨铁心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将孩子抱在怀里，声音沙哑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