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冬天比关中暖和一些,西湖边的柳树虽已落了叶,湖面上却依旧烟波浩渺,画舫往来如织。赵昀在垂拱殿接到军报时,正在与几个近臣商议淮东前线杜杲请求增拨弓弩的奏疏。军报是八百里加急从长安送来的,一路换马不换人,送到御前时送信的亲兵两条腿内侧已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
赵昀拆开火漆,目光在纸上飞速扫过。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坐在下首的几个近臣面面相觑,不知信上写了什么让官家这般失态。赵昀将信纸重重拍在御案上,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长安!长安收复了!”
满殿哗然。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跪拜和祝贺声。史弥远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时暗自舒了一口长气——这意味着赵轩的命保住了,自己的生死符解药也稳了。赵昀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推开殿门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良久一动不动。内侍们不敢上前,只远远地候着。不知过了多久,赵昀才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赏赐的圣旨当天便发下去了。赵轩加太师衔,食邑三千户;孟珙升为京西路军副都统制;高达擢升火器营都统制;刘全、杨铁心各升两级;其余立功将士依军功叙赏。圣旨之外,赵昀又亲自从内库调拨了五万两白银、三千匹绢帛、两百车粮草,以及一批新铸的铜铳和火药,命专人日夜兼程送往长安。又额外给欧阳洛璃赐了一柄玉如意、一对金麒麟锁,说是给未出世的小郡王或小郡主的见面礼。
数日后,赐物的车队从临安出发,沿官道北上。车队中除了金银布匹和粮草军械,还有一封赵昀亲笔写给赵轩的私信,信封上只写了“三弟亲启”四个字,信里只有寥寥数行。末尾一句是:“长安既复,汴京不远。大哥等你回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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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了几日之后,郭靖还是走进了金顶大帐。
这一次他没有穿铠甲。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长袍,腰间没有悬刀,手中没有持符,脚上套着一双母亲亲手缝制的旧皮靴,靴帮上还沾着今晨在斡难河边徘徊时踩上的湿泥和碎草屑。他在帐外站了片刻,帐前的侍卫认出了他,正要入内通报,他却摆了摆手,自己伸手掀开了那厚重的毡帘。
帐中只有成吉思汗和拖雷两人。炭火烧得正旺,铁架上烤着的羊腿滋滋冒着油花,油脂滴入炭火中溅起一簇簇金红色的火星,烤肉的焦香与帐中常年不散的皮革味、马奶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郭靖自小闻惯了的、属于权力核心的沉闷气息。成吉思汗正用匕首削下一片羊肉送入口中,咀嚼时颌下的白须微微抖动,见他进来,随手将匕首搁在银盘边上,抬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看了他一眼。拖雷站在大汗身侧,手里端着酒碗,看到郭靖这副打扮,眉头便已微微皱起。
郭靖走到帐中,单膝跪地,将金刀和右军虎符双手托举过头,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中:“大汗,末将恳请解除婚约。所有战功、封赏、官职,末将愿一概交还,只求大汗恩准此事。”
拖雷手中的酒碗停在半空中,碗中的马奶酒荡了几荡,险些洒出来。他猛地放下酒碗想要开口,却被成吉思汗抬手制止。成吉思汗没有立刻说话,大帐中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连炭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这位年过花甲的草原霸主缓缓靠回虎皮大椅的椅背,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那根粗大的骨节指节每敲一下,帐中的压迫感便重上一分。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冰川里滚出来的石头。
“郭靖,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敢在本汗面前退本汗女儿的婚。”
郭靖低垂着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毯上的织花。他能感受到成吉思汗的目光像两柄刀一样钉在他的后脑勺上,也能感受到拖雷安答在一旁攥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没有半分退缩:“末将知道。”
“你知不知道,按蒙古人的规矩,退婚便是对女方家族最大的羞辱。本汗可以砍你的头,把你的人头挂在金帐外的旗杆上喂鹰。”
“末将知道。”
成吉思汗盯着郭靖看了很久。炭火在铁架下噼啪爆响,一滴羊油落入火中,腾起一小簇火苗,照亮了成吉思汗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他想起这个汉人少年十六岁时在那达慕大会上独败数名勇士的英姿——那时候他刚从张家口回来,瘦瘦黑黑的,谁都不看好,却把草原上最凶悍的几个摔跤手一个个扔出了场子。想起他在撒马尔罕城下大破象兵的功勋——几十头披甲战象冲过来,连蒙古铁骑的马都惊了,只有他一步不退,降龙十八掌拍出去,象兵阵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想起他纵马率先杀入印度河敌阵的背影——那背影还和当年一样宽厚,只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