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没有参加庆功宴的头几日。他一回和林便先回了自家的毡房,见了母亲李萍。李萍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已过半,额上皱纹也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看到他进门时,眼眶一红,却没有掉下泪来。她只是拉着儿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瘦了,黑了”,便转身去灶上给他热奶茶。郭靖跪在母亲面前,将这两年在西域的经历拣重要的说了一遍——撒马尔罕的攻城战,印度河畔的大决战,还有成吉思汗亲赐的金刀和右军虎符。李萍默默地听着,粗糙的手一直在抚着儿子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他在外头跟人打了架、回来一身泥那样。
庆功大宴在金帐中举行。成吉思汗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左右两侧坐满了诸王、诸将和功臣。拖雷、察合台、窝阔台、术赤分坐大汗左右,木华黎和哲别等老将也在座,个个身着盛装,腰间挂着大汗亲赐的金刀或银符。帐中炭火烧得极旺,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马奶酒的香气弥漫在整座大帐之中。
郭靖坐在拖雷下首,面前的案上摆满了金盘银盏。成吉思汗今日兴致极高,连饮了三大碗马奶酒后,开始亲自宣布封赏。术赤获封钦察汗国,察合台获封西辽故地,窝阔台获封乃蛮故地,拖雷则按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继承大汗大部分直属部众和牧场。轮到郭靖时,成吉思汗站起身,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通体鎏金的战刀,走到郭靖面前,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帐:“郭靖,西征以来每战必先,破撒马尔罕,擒亦纳勒术,斩将夺旗,功冠三军!封——!”
郭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却没有跪下接刀。帐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这个动作,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郭靖单膝跪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老大汗,那副从来憨直的面孔上满是沉甸甸的坚定,一字一顿道:“大汗,末将愿将所有战功,换大汗一个恩典。”
成吉思汗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金刀悬在半空中:“你说。”
“末将恳请大汗,解除末将与华筝公主的婚约。”
大帐中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拖雷手中的酒碗停在嘴边,察合台的眉头拧了起来,窝阔台眯起了眼睛。几个老将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在蒙古,退婚是极大的耻辱,更何况是当着满帐功臣的面,退的是成吉思汗亲生女儿的婚约。华筝坐在女眷席上,闻言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郭靖跪在那里的背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成吉思汗没有立刻发作。他缓缓收回金刀,刀尖抵在地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淡,淡到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才能看见,语气也出奇地平缓:“这些日子西征太辛苦,你这孩子怕是累糊涂了。先回家陪你母亲好好歇几天,有什么话过两天再说。”说罢将金刀随手往案上一搁,端起酒碗高举过头,朗声道,“众将满饮此碗——为西征凯旋!”
帐中众将纷纷举碗,但气氛已不如方才那般热烈。郭靖跪在原地,还欲再开口,拖雷已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句“先回去”。郭靖看了看拖雷焦急的眼色,咬了咬牙,终于站起身来,朝成吉思汗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大帐。
毡房外,郭靖坐在母亲身旁,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张家口遇到黄蓉,到临安向华筝坦白,到清风岭在欧阳锋手中救自己,他说得很慢,很乱,但他每说一段,李萍只是默默听着,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儿子的后背。等他说完,李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你爹当年在牛家村,也像你一样,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是你们郭家男人的种。但华筝那丫头,你也不能太伤她的心。事情要做得有始有终,不要让人觉得咱母子是忘恩负义的人。”郭靖跪在母亲面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郭靖与整个蒙古草原僵持不下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上,另一场战争已进入了尾声。长安城被围已经整整七天了。孟珙将十万大军驻扎在城池四面,切断了所有粮道和援军来路。高达的炮兵阵地位于城东一处隆起的台地上,四十余门铜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长安城东面的城墙。长安的城墙是大唐年间用巨型青砖和糯米灰浆砌成的,坚固程度远超洛阳,铜炮的炮弹砸在城墙上往往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或几块碎砖。连续轰了数日,城墙依旧岿然不动。但城门撑不住了。长安城的东门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