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只等金军到来。
三月二十三日,汉水北岸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金军的旗帜。
最先出现在斥候视野中的是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铁浮屠——这支曾经让辽国铁骑闻风丧胆、让大宋禁军望风而逃的重装骑兵,如今正缓缓从北方的尘烟中浮现出来。五千铁浮屠排成整齐的楔形阵,骑兵和战马都披着铁甲,只露出双眼,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他们的战马是专门选育的河西大马,肩高腿长,负重力极强。每匹马披的马甲都是双层牛皮夹铁片,厚得寻常弓箭根本射不穿。铁浮屠本身也是从头到脚全副重甲,盔顶饰以黑缨,护颈的铁顿项包裹得只露出一道眼缝,手中握着长达一丈二尺的狼牙棒或重锤,腰间还挂着手斧和短刀。铁浮屠之后是三万拐子马,这些轻骑兵虽不如铁浮屠那般重甲,但速度更快、数量更多,擅长从两翼包抄迂回,与铁浮屠形成经典的骑步配合——铁浮屠正面撞阵,拐子马两翼包抄截断退路,这是金国灭辽破宋的看家战术,百试不爽。
再往后二十里,六万中军步兵正沿着官道缓缓推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中军携带了大量的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还有数千名从河北征调来的民夫推着粮车、牵着骡马,队伍绵延十余里,尘土漫天,声势骇人。
汉水南岸的宋军阵地上,高达站在台地的观察哨上,手搭凉棚望着北面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铁甲洪流。他手心里全是汗,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近乎兴奋的笑意。他的新式火器旅——五千火器兵,三百门铜火铳,加上台地上那二十门铜炮——练了这么多日子,等的就是今天。高达回头看了一眼炮阵,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招来传令兵,用炭条在木牌上写了几行字让他立刻送去匠作坊——信上说的是新一批炮弹引信的问题,沈老匠上次试射时改了引信长度,他得确认改了以后的引信会不会受潮影响燃速。
金军的统帅完颜讹可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站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上,手搭凉棚眺望着汉水南岸的宋军阵地。他已经斥候探过几次了,南岸宋军的营垒和工事修得倒是有模有样,但人数并不多,骑兵更是少得可怜。至于台地上那些黑黝黝的铜管子,斥候画回来的图上倒是标了几处,不过谁也没见过那是什么玩意儿。他麾下有几个老将说可能是擂石机,但擂石机哪有这么细长的?完颜讹可沉吟片刻,决定不加理会——宋人历来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器械,看着唬人,打起来便没什么用。他的铁浮屠正面撞过去,拐子马两翼包抄,一战便能把这些南方蛮子碾碎在河边。
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寅时。
天色未明,汉水两岸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晨雾之中。雾气从江面上蒸腾而起,将两岸的营垒、炮阵、树林都吞没在灰蒙蒙的混沌里。金军大营中已经亮起了无数火把,铁甲碰撞的声响和战马嘶鸣此起彼伏。伙头军将最后一顿热饭分发给铁浮屠的士兵——大块的羊肉和厚实的馕饼,这是冲锋前的惯例,要让重甲骑兵在披甲前吃饱。士兵们蹲在各自的马匹旁默默嚼着肉,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大多只是闷头磨斧、系甲带、检查马镫。
五千铁浮屠已在中军前列成了楔形阵。他们的盔甲在晨雾中像一排模糊的金属山峰,肩甲与肩甲几乎相碰,人腿与马腹之间系满了皮索和铁环。每个人手中的狼牙棒都是新磨的,尖刺上泛着新鲜的铁腥。三万拐子马分作左右两队,每队一万五千,整整齐齐地列在铁浮屠两翼,马蹄铁与冻土碰撞出密如暴雨的沙沙声。
卯时初刻,金军中军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五千铁浮屠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大地开始微微颤抖。汉水南岸的宋军阵地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那种比雷声更沉闷、比山洪更沉重的轰鸣,就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苏醒。几个新兵腿肚子开始打战,被身旁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头盔上,低声骂了句“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