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丢了。那座金国太祖完颜阿骨打一手营建的帝都,拥百万户口、三丈城墙、数十里宫阙,让辽、宋使臣仰望了百年的雄城,在木华黎的铁蹄下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废墟。从今往后,金国只剩下半壁江山——淮河以北、黄河以南这一条狭长的地带,外加关中残存的几座孤城。北面是无尽的草原和蒙古铁骑,南面是虎视眈眈的大宋,西面是已经投靠了蒙古的西夏残部。三面受敌,四面楚歌。
“陛下,”术虎高琪从文臣班首走出,躬身行礼。他是金宣宗朝的老臣,从宣宗南迁时就主张对宋用兵,这些年在朝中几起几落,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中气仍然很足,“中都虽失,但我大金尚有黄河之险,尚有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等忠勇之将。如今当务之急是守住汴京,整编残兵,稳住阵脚。”
金哀宗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另一名大臣——平章政事完颜白撒——大步出列,朗声道:“陛下!高琪大人所言极是。但臣以为,稳住阵脚之后,更要主动出击。北面蒙古势大难敌,西面西夏已降,南面——南面的大宋,却是我们眼下唯一可以弥补损失的方向。”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完颜白撒继续道:“大宋联蒙伐金,这些年在边境上不断蚕食我大金的唐州、邓州等地。如今他们正忙着跟蒙古人眉来眼去,绝想不到我大金会在中都新丧之际突然南下。若以精兵十五万直取襄阳、枣阳,一来可夺取宋人的粮草辎重充实国库,二来可震慑宋廷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三来——若能拿下襄阳,便可控制汉水,将来即便汴京不保,我大金也还有退路!”
金哀宗沉默了很久。殿中烛火通明,照得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微微发亮。中都失陷的消息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知道术虎高琪和完颜白撒说得都没错——北面,他拼不过蒙古人;西面,他已经无兵可调;唯有南面,唯有大宋,是他眼下唯一能咬一口的软肋。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宋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战斗力远不如蒙古铁骑。只要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点,未必不能在南边打开局面。
“传朕旨意。”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命完颜讹可为主帅,完颜赛不为副帅,集结京畿、山东、河北、河东诸路兵马十五万,南下攻宋。目标——襄阳。”
这场战争的逻辑,在完颜白撒的奏疏中说得冠冕堂皇,但在赵轩看来,不过是一头被蒙古狼群逼到绝路的野兽,张开最后一口獠牙去咬南边的邻居罢了。大金在蒙古面前节节败退,丢了多少城池都无可挽回,偏偏在南侵的时候能集结十五万大军——这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笑话。但笑归笑,十五万人不是小数目,襄阳眼下虽有一定守城器械和精锐部队,但金军此番携中都陷落的余恨而来,攻势必猛。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群残兵扑过来的时候,被汉水北岸的壕沟、火铳和火炮挡住——挡得越早,洛阳和开封的城墙就塌得越迟。
欧阳洛璃将那份从汴京传回来的情报逐字逐句念给赵轩听,念到“十五万”这个数字时顿了一下。赵轩放下手中的炭笔,将地图上标注金军集结地的几个黑圈连成了一条粗线,低声道了句“正好用来试试新炮”。次日清晨,他召集诸将于襄阳帅府,将汴京密报摊在案上。高达听说十五万金军南下,第一反应竟然是笑得合不拢嘴。
赵轩没有笑。他只是将十二门铜炮的部署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把其中八门调往汉水北岸的前沿阵地,命令沈老匠和火药坊即日起每日多开工两个时辰,将炮弹和火药日产量再提三成。
临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二月未过,西湖边的柳树便已抽出了鹅黄的嫩芽,苏堤上的桃花也早早地绽开了粉白的苞蕾。然而这份春意盎然的景致,却丝毫无法驱散垂拱殿中那弥漫的紧张气氛。
赵昀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的御案上堆着三份加急军报,一份来自襄阳,一份来自盱眙,一份来自汴京的细作。三份军报指向同一个消息——金国集结十五万大军,以完颜讹可为帅,完颜赛不为副帅,浩浩荡荡地杀向襄阳。十五万,这个数字压在他的心头,像一块千钧巨石,让他每次展开军报时都觉得呼吸困难。大宋自南渡以来,向来对金兵心存畏惧,从宗弼到兀术,从完颜亮到完颜承麟,每一次金人大举南侵,宋军都只能在江淮一线苦苦支撑。如今金国虽然在蒙古铁骑面前节节败退,但那毕竟是曾经横扫中原、掳走徽钦二帝的女真铁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拼死一搏,宋军能挡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