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还没有睡。他正在福宁殿的暖阁里批阅奏章，案头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大多是伐金之战前线的军报和各路转运使送来的粮草奏报。他批着批着便有些心烦意乱——几道本该由枢密院和兵部联署的调兵文书迟迟没有回音，史弥远虽不来上朝，可三省六部衙门里不少关节仍是史弥远的人。皇帝发了脾气，底下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应得唯唯诺诺，可文书出了殿，办事的能拖就拖。这些奏章他批了，下面的人不好好办，又有何用。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昭王求见。
赵昀放下朱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三弟深夜入宫，必有要事。他挥手让内侍引赵轩进来。片刻之后，赵轩大步跨进暖阁，衣袍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额头渗着细汗，但眉宇之间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赵昀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一动——他这个三弟平日最是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兴奋得像刚得到了一本绝世秘籍的江湖少年。
“大哥，我有办法解决史弥远的事了。”赵轩在赵昀对面坐下，目光灼灼，“既不引起朝堂动荡，也不削弱大宋国力。不但不用把他们拿掉，还能让他们继续为咱们办事——而且是老老实实、不敢耍任何花招地办事。”
他将方才欧阳洛璃的提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生死符的效果。最后他定定地直视赵昀，眼底映着烛火，也映着坦诚。
“大哥，”他说，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是方才的兴奋，而是沉甸甸的认真，“如果我这么做，史弥远的命，史弥远一党的命，就都捏在我手里了。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让他们交权他们不敢不交，让他们跪着替大哥牵马他们也得照做。朝中没有哪个臣子可以做到这一步，连当年的秦桧都没能完全吞掉枢密院。但我若种了这批人的生死符，我会做到。大哥，你放心我吗？”
赵昀沉默了下去。他缓缓从案后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赵轩面前。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殿外更漏滴答作响，烛火在两人中间跳了跳，将赵昀那张被日夜操劳磨得清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赵昀静静地看着弟弟，目光里闪过兄长对幼弟的疼惜，也闪过帝王对臣子的审视。他深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年轻时能挽三石强弓的手如今只剩下批奏章勒出的细茧，沉沉按在赵轩肩上，力道很重，重到赵轩的左肩微微往下沉了沉。
“三弟，”赵昀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郑重，“朕是皇帝不假，但朕也是你大哥。从小到大，朕看着你从那么一小团皱巴巴的婴儿长成现在这个比朕高半头的男子汉，你是朕的三弟，朕最疼的阿轩，无论如何都相信。这些年来，多少兄弟阋于墙，多少父子反目成仇，朕见得多了。但朕也是你大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若连亲弟弟都信不过，朕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所以不要有这些顾虑，放心大胆去做，大哥支持。”
赵轩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他咬了咬牙，将那阵酸楚硬生生吞进肚里，单膝跪地，双手抓住赵昀的手臂，声音发哽却字字千钧：“大哥放心，弟弟就是死，也不会背叛大哥，不会做对不起大哥的事。”
赵昀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兄弟二人在那盏孤零零的烛火下紧紧攥着手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殿外的夜风穿过廊下的棂子轻轻吹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一晃，兄弟俩的身影也在墙上轻轻晃了一晃，然后重新稳稳地定在了那里。
赵轩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灿烂的笑，而是那种心里踏实了以后才有的、安静的笑。“大哥，你知道现在最该怕的是谁吗？史弥远。他最引以为傲的那张网，马上就会变成我们的蜘蛛网。”
赵昀嘴角弯起一丝弧度，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肩膀，力道轻了几分，却依旧稳稳当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赵轩站起身，再次朝大哥深深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福宁殿。
殿外，夜风清冷，星汉灿烂。他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觉得胸中那团憋了许多天的浊气终于被吐了出来，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舒畅。他没有再用轻功，而是沿着宫道一步一步地走着，靴底踏在被风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回响。他没有直奔相府——今夜只是来跟大哥确认最后一个问题，如今答案已经拿到了。至于具体的时机、人选、顺序，还需要周密计划。但方向已经有了，剩下的不过是细节而已。
他踏着满地碎银般的星光，大步向昭王府走去。那里有一盏灯还为他亮着，有一个骂他“想太复杂”的人还在灯下替他守着家。他要回去告诉她——你说得对，以后都听你的。
赵轩踏着满地星光回到昭王府时，已是二更时分。王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