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也许是意外这个年轻人居然知道曲灵风的事,也许是意外他没有借机套近乎、也没有假惺惺地说什么“节哀顺变”。他只说了“由衷敬佩”四个字,然后便闭口不言。这份分寸感,倒是比许多老江湖都拿捏得准。
他没有再说话,青袍大袖轻轻一拂,转身便向巷口走去。走了几步,身形忽然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再回过头来,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极轻极轻的话,轻到几乎要被冷风吞没,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在转瞬被风吹散。
赵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更夫敲梆子的空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已褪尽了最后一抹残红,映着几颗早出的寒星。他笑了笑——蓉儿那精灵古怪劲儿,和她爹简直如出一辙。随后裹了裹身上被冬风灌透的披风,大步朝昭王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赵轩推开后院的房门,欧阳洛璃正坐在灯下擦拭长剑。剑身如秋水般澄澈,映着她清丽而专注的侧脸。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轩的脸色,手中拭剑的动作微微一顿。今夜的他与往常有些不同——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明快,走路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今天在宫里遇上了什么好事?”她将长剑收入鞘中,起身替他解下披风。披风上沾着夜露的潮气,她顺手抖了抖,挂在一旁的架子上晾着。
赵轩在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将今日在巷中遇到黄药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欧阳洛璃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黄药师不会无缘无故对赵轩出手——他既然会停下来跟赵轩解释自己入宫的原因,就说明他对这个后辈至少是看在眼里的。这份认可的分量,不必说破,但彼此都懂。
赵轩放下茶杯,看着烛光下欧阳洛璃清冷而温润的面容,忽然觉得心中有些话不吐不快。这段日子以来,他每日奔忙于皇宫、军营和王府之间,与大哥密谋、与将领周旋、与史弥远斗法,几乎没有一刻停歇。而欧阳洛璃始终默默地在他身后打理着一切——替他疗伤,替他分忧,替他守住这个家。他忽然笑了一下:“璃儿,我和大哥已把棋盘摆好了。禁军换完了,清流也打过招呼了,二哥的私邸粮食已备妥,连史弥远那边密信送出去后那些人会先往哪头跑,我们心里也有数。万事俱备,只是还在等一个最好的发难时机。”
欧阳洛璃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听他分析当前困局。赵轩继续道,“眼下最难的地方是,史弥远一党太庞大了。若把他连根拔起,牵连太广——从枢密院到三司,从兵部到吏部,他的门生故吏到处都是。一旦全部拿掉,朝堂上至少空出几十个关键位置,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伐金之战迫在眉睫,朝堂上若是先乱起来,前线还怎么打仗?可不清理干净,留着他们便是留着后患。”
欧阳洛璃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剑柄上那缕青色的穗子。忽然,她抬起眼来,嘴角微微一勾,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嗔意。
赵轩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每次她觉得自己比他聪明时,就是这个表情。
“你想得也太复杂了。”她的声音轻描淡写,顺手将剑穗往小指上绕了个圈,像是在说一件连剑都不会拿错的事,“你有生死符。既然能把史家兄弟治得服服帖帖,欧阳克那种人也能被你硬生生吓退,为什么不能用它来控制史弥远和他的党羽?你根本不需要把他们全部拿掉——你只需要让他们不敢反抗。他们依旧是枢密使、兵部尚书、三司使,但往后的奏章该怎么批、饷该往哪拨,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赵轩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他下意识地把茶杯放了回去,骨瓷撞在紫檀桌上闷闷一响。
他一直在想怎么用朝堂的手段去扳倒史弥远——联合清流、拉拢将领、更换禁军、搜集罪证、制造舆论,所有的路数都是政治斗争的套路。逻辑上没错,事实上也是正道,可他忘了,他这辈子本来就不是只有“正道”的筹码。他穿越而来,身怀逍遥派绝学,生死符这门武功在他手中曾经逼退过西毒、压服过万兽山庄,用它来控制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要控制住史弥远和他的核心党羽,这些人不但不再是阻碍,反而会变成他最忠实的棋子——毕竟,天下间没有人能解开生死符,除了他自己。这样既避免了朝堂动荡,又保住了这些人的行政经验和人脉,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