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冷冷地打断了他:“朕的宫禁和各地驻军能一样吗?朕都不安全了,谁来指挥伐金?刘卿你吗?”
刘克庄吓得连称不敢,仓惶退回了班次。他退得太急,差点踩到身后一个御史的脚,那御史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把两人的距离拉得干干净净。
赵昀站起身,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殿中烛火通明,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纤毫毕现。文官们垂着眼,武将们挺着腰,而史弥远依然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
“此事就这么定了。张世杰,你立刻回去选兵;李庭芝,你负责核定新章程,三日内报朕;兵部、户部——你们要什么手续、调哪里的兵、从哪笔账上出粮饷,按正经程序来,朕只看结果。其他不必多言,退下。”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声音比往日更加洪亮,像是要用音量来弥补方才的失态。
散朝之后,史弥远走出垂拱殿时步履依旧沉稳,面上不露分毫异色。但当他的轿子在相府门前落下时,那阵平日里从不省略的“相爷回府”的通报声,今天却迟迟没有响。轿帘一掀,相府管家看到的是一张阴沉欲滴的脸。当晚相府便送出了几封密信,往鄂州、往江淮、往几个富庶州郡的转运使手中急递而去。
与此同时,赵昀在偏殿里召见了赵轩,将今日朝会上的情形细说了一遍。说到“你替朕看人”时,他拿起案头那张禁军新任命名单递给弟弟,纸面上的墨迹才刚干透,在烛火下泛着几处微微反光的湿痕。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后面的路还长,但至少这一次交锋,他们赢了。
临安城内。
临安的冬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上空,将飞檐翘角上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沉郁的青黑。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路旁店铺门口摇晃的灯笼,光影破碎而迷离。
赵轩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今日进宫是向赵昀汇报禁军换防的进展——张世杰动作很快,两千精锐已经到位,几个史弥远安插在殿前司的关键位置也被悄无声息地换上了自己人。大哥听完汇报后心情不错,留他在宫中用了晚膳,又拉着他下了两盘棋,直到宫门快要落钥才放他出宫。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自从那夜在御花园与黄药师交手之后,他便习惯了独自一人在临安的街巷中走一走。昭王府的护卫统领几次苦劝他多带些人手,他只是笑笑说不用——以他现在的武功,临安城中能伤到他的人屈指可数,若真遇上那等高手,带再多护卫也是白搭。更何况,这临安城里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如此戒备。
他从御街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条巷子是他回府的近路,两旁是高高的青砖院墙,墙头探出几枝落了叶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在冬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悠长。
赵轩走得很慢。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朝堂上的事——史弥远这几天虽然称病不朝,但他的党羽仍在暗中活动,据丐帮弟子传来的消息,相府这几日送出了好几封密信,分别送往鄂州、江淮和几个富庶州郡的转运使手中。这个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在筹备反击。
就在这时,赵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青袍,负手而立,身姿修长挺拔如孤松。暮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身青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的姿态,以及那股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让赵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身青袍他太熟悉了。数日前的那个深夜,御花园的假山旁,就是这袭青袍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黄药师。
赵轩的心跳在一瞬间加快了几分,但他的脚步只停顿了一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黄药师约一丈处停下脚步,然后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极郑重——不是晚辈对敌人的虚与委蛇,而是对一代宗师的发自内心的尊敬。他弯下腰的时候,甚至没有暗暗聚气护身,因为他知道如果黄药师真有心对付他,哪怕半分真气都已晚了。
“晚辈赵轩,见过黄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