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低着头,火光在她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在君山等他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她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一遍。她想过他会带着华筝回来,对她说对不起;也想过他会在临安犹豫不决,需要她再去踢他一脚;但她想得最多的,还是眼下这种情况——他和华筝退了婚,却不会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跟自己在一起。他欠的债,他要还;他认的恩,他一定要报。这就是郭靖。她喜欢他,也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可理解归理解,她的心里还是酸得要命。她等了他那么久,好不容易把他从老毒物手里抢回来,结果还没相处多少时辰,又要分开。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郭靖愣了一瞬。
“到了南阳就走。”郭靖老老实实地回答。
黄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手中那块已经凉透的干饼。火光将她的睫毛投下两弯轻轻颤动的阴影,她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要把那块饼嚼到再也嚼不出味道才肯咽下去。
赵轩和欧阳洛璃对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明白——郭靖还不知道黄蓉多半会偷偷跟去大漠。但黄蓉没有当面挽留,也没有当着大家的面对郭靖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她只是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收起那张揉皱的包饼油纸被她在膝盖上展平了又叠,叠了又展平,最后叠成整整齐齐一个小方块塞进包袱。她肯让郭靖按他自己的方式去了结那些恩与义,自己又偷偷拖他的后腿——这才是她黄蓉。
翌日一早,四人重新上路。黄蓉的情绪已不像前一晚那般沉默,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灵动劲。她骑在小红马上走在最前头,一路跟郭靖讲着这几个月丐帮里的趣事——某长老为了两碗粥跟方丈吵了整整三天,某分舵主新收了个弟子居然是从金营里逃出来的汉人铁匠,手艺好得一塌糊涂。她嘴上说得眉飞色舞,眼角却始终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郭靖跟在她旁边,认真地听着,不时憨憨地点头,偶尔还会追问一句“那个铁匠后来怎么样了”,惹得黄蓉又笑又气。
欧阳洛璃和赵轩并辔走在后头,看着前面那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闹一个笑的样子,欧阳洛璃难得地轻轻叹了口气。赵轩侧头看她,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小师妹是真的舍不得。”赵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不知不觉间,南阳的城郭已在前方若隐若现了。官道在这里分作两条岔路——一条南下,经邓州回襄阳;一条北上,渡汉水往洛阳方向,再出关便是金国地界。岔路口立着一方青石界碑,碑身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南阳”二字依然清晰可辨。
郭靖勒住了马。
黄蓉也勒住了马。小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在原地刨了刨蹄子,喷了个响鼻。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骑在马上,一人朝南,一人面北。官道上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几分凛冽的干冷,卷起官道上的细沙和落叶,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蓉儿,”郭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迟缓而认真,“我走了。”
黄蓉没有说话,只是骑在马上看着他。春日的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的微红照得几乎透明。她开口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你路上小心。”
欧阳洛璃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黄蓉身边。她翻身下马,走到黄蓉马前,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绣囊,塞到黄蓉手里。那绣囊不过半个巴掌大,是白驼山女子随身携带避毒的药囊,绣面上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曼陀罗花。欧阳洛璃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绣囊按在黄蓉掌心里,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
赵轩也策马靠近,对郭靖郑重地抱拳:“大师兄,多保重。”
“三师弟,你也是。”郭靖回礼,又看向欧阳洛璃,“二师妹,保重。”他向二人郑重抱拳,目光在赵轩脸上多停留了一息——那是从篷车里被他扛出来之后,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认认真真地看自己这个三师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把那份感激写在了眼底,然后深深一礼。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黄蓉一眼,那张憨直的面孔上闪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笨拙而郑重的点头。然后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向北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官道上的烟尘被北风吹散,很快便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