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弟子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几十人结队,还有的独自一人扛着兵器走了几百里路。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各色的衣裳,有邓州来的矿工,有唐州来的铁匠,有枣阳来的农家子弟,还有从信阳、光州甚至更远的山东一路逃难南下的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渗着干涸的血迹。但他们到了演武场上,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报上姓名籍贯时声音洪亮,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劲儿。
杨铁心带着几个老弟兄从早到晚连轴转,登记造册、分配营房、发放被服、编队分班。他的嗓子早已喊哑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只能靠不停地灌凉茶撑着,但他依旧每天第一个出现在演武场上,最后一个离开。四名队正——如今已是参军、副将、粮秣官和器械官——各自带着手下的人马,忙得脚不沾地。演武场扩了三倍,营房从二十间增建到了六十间,刀枪架上新打的长矛和朴刀在日头下闪着凛凛的寒光,粮仓里的米袋垒得比人还高。
到第十五日傍晚,杨铁心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走进正厅,双手呈给赵轩。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激动。
“殿下,截至今日酉时,新军总人数已过两万。其中老兵八百,新募流民、溃卒及本地青壮合计一万四千余人,丐帮入伍弟子三千三百余人,另有从周边州县陆续赶来的乡勇、团练约两千人,总数两万零六百四十七人。”
他说完这个数字,自己都沉默了一瞬。三个月前,他带着几个老弟兄和八百个流民青壮躲在这片山谷里偷偷练兵时,只想着能给殿下攒下一支像样的家底,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两万人。
两万人。驻扎在同一个山谷里,每天人吃马嚼,光粮食一天就要将近三百石。赵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两万人的饷银,按照每人每月二两银子来计算,一个月便是四万两。这还不算军官的薪俸、战马的草料、兵器的打造、营房的扩建、医馆的药材和伤兵的抚恤。而眼下他手里能调动的银子,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襄阳知府那边拨来的粮食和饷银,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拖。上次杨铁心亲自上门去催,那知府倒也不敢明着违抗,只是苦着脸摊开双手,说朝中史相爷那边打了招呼,荆湖北路的钱粮要优先供应鄂州大营,襄阳这边只能量力而行。说到最后,竟只拿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和不到五十石陈米,还是“看在昭王殿下的面子上”从库房里匀出来的。
一千两白银听上去是个数目,分到两万个兵头上,每人不过五分银子。他想起史弥远那个老狐狸在临安朝堂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杨大叔,新军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第一件事,照着名册,看看咱们这新军中都缺哪些将佐,拟一份名单来。我与蓉儿看看,先从她带来的丐帮分舵主里挑几个能带兵的,再把咱们老兵里有经验、能服众的都提上来充作骨干。一个兵刚披上甲,再有血勇也只是散沙,得有人带着他、管着他、教他,才能成器。”
“末将明白。”杨铁心点头称是。
他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粮秣官今日又清了一遍库存,剩下的米面杂粮,精打细算也只够撑四十天。殿下,四十天后……”
“四十天够了。”赵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沉稳,“你今晚连夜给我挑一百名心腹,要最靠得住的那种——嘴严,手稳,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备十辆骡车,车上多放些空麻袋和干粮,准备停当以后在校场待命。”
杨铁心微微一愣,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不闻不问、只知执行的习惯。他只是一个抱拳,沉声应道:“是。”
当天夜里,赵轩回到后院,欧阳洛璃正在灯下缝补他白日操练时扯破的袖口。烛火跳动,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低头的弧度,微微咬住的唇,以及穿针引线时那轻柔而专注的神态,都在那一簇小小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东西又扯破了?”
赵轩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缝了几针,忽然开口:“璃儿,明天我要出一趟门。去江陵。”
欧阳洛璃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眼眸中微微跳动,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赵轩沉默了一瞬,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院中的槐树,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秘密正被风从枝头悄悄摇落。他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在江陵城客栈里听到的那个传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