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官道两旁,杨柳依依,草长莺飞,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田野里金灿灿的油菜花开得正盛,蜂蝶纷飞其间。郭靖骑在马上,信马由缰地缓缓前行,目光虽然望着前方,眼中却是一片空洞茫然。华筝临别时那冷漠决绝的面容与黄蓉娇俏含笑的模样在他心中交替浮现,就像两个不断轮转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想起大漠上的落日。那是他和华筝都还小的时候,两个人并排坐在毡房外的草坡上,看着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金红色。华筝指着天边说,郭靖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匹小马?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像一只羊。华筝气得踢了他一脚,说你这人怎么这般没趣。可踢完之后,她又把自己的羊皮袄子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说大漠晚上冷,你这个南蛮子受不住。
他又想起在海岛的海滩。黄蓉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贝壳,一个一个地摆在他面前,问他哪个最好看。他说都好看,蓉儿便嘟起嘴,说你这呆子,连哄人都不会。可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将最大最好看的那枚贝壳塞进了他的衣襟里,说这是定钱,以后你要还我一百枚更好的。
两个女子,都待他一片真心。他负了华筝,这是怎么都洗不掉的罪;他选了蓉儿,这是怎么都不会改的心。可越是坚定地选了蓉儿,华筝那日泪流满面却又倔强不肯哭出声的样子,就越是在他心口上反复碾磨。
“我郭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华筝说得对,我就是一个不仁不信、无情无义的混账。”
胯下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在嘲笑他的自怨自艾。郭靖苦笑着拍了拍马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君山就在洞庭湖中,快则两三日便能赶到。可越是靠近君山,他的心就越是忐忑难安。见到蓉儿之后,他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华筝走了,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阻碍了——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脸红。他有什么资格拿另一个女子破碎的心,来作为献给心上人的见面礼?
他就这样一路浑浑噩噩地走着,满脑子都是华筝和拖雷离开时那疏离的眼神。这世间最难还的债不是金银,而是一个人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他郭靖这辈子欠了草原上一家人太多,而今又在华筝的心口狠狠剜了一刀。这份罪,师父说他一辈子都还不清——师父说得对。
正午时分,官道上的行旅渐稀。郭靖行至一处岔路口,正要策马转入南下的官道,忽然心生警兆。他猛地一勒马缰,那匹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灰影从路旁的老槐树上飘然落下,挡在了他前方三丈开外。
那人身材高瘦,面色青白,颧骨高耸,双颊深陷,一对深凹的眼眸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的碧光。他身穿深灰色长袍,腰间系一条蛇皮纹腰带,手中拄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铁杖,整个人立在路中央,像一条刚刚从淤泥里昂起头来的毒蛇。
西毒,欧阳锋。
郭靖的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的困倦在这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危险驱散殆尽。他下意识地双掌交护胸前,内力已在体内急速运转。他与欧阳锋交手已非一次两次——从桃花岛到牛家村,从流落荒岛到皇宫,每一次都是生死搏命。这个人是师父洪七公的宿敌,是天下五绝之一,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有半分轻视的绝世高手。
“郭靖。”欧阳锋沙哑的声音响起,嘴角缓缓牵动,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猎手见到猎物时的笃定与残忍,“真巧。我正要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郭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开。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儿女情长的纷乱全部压了下去。面对欧阳锋,他若敢分心半分,今日便是死路一条。
“老毒物找我做什么?”郭靖沉声道。
“做什么?”欧阳锋缓缓向前踱了两步,手中的铁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杖尾入地三寸,碎石无声地向四周崩开,“把你在桃花岛背诵上整本《九阴真经》从头到尾写了出来。”
他顿了顿,那双碧幽幽的眸子直直地锁住郭靖的双眼:“你既然能背全本,那就乖乖跟本王走一趟,把经文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你写了,我不为难你;你不写……”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抬起右掌。那只枯瘦的手在日头下泛起了诡异的青紫色,掌心一个气团隐隐鼓动,像是一只活着的蛤蟆正伏在那里呼吸。周遭的空气仿佛被那只手掌吸了过去,三丈之内的草木都在微微颤动。
郭靖没有退缩。他双掌在身前一错,左掌前探,五指微屈,虚合如环——这是空明拳的起手式,当年周伯通在桃花岛上教他的第一套拳法,至柔至空,以虚御实;右掌后收,掌心内拢,一股刚猛的内劲在掌心凝聚——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老毒物,我郭靖绝不会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