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蒙古遣使来约,共伐金人,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若此时退缩不前,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真德秀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群臣,“臣以为,当联蒙伐金,以雪靖康之耻,收复中原故土,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许多年轻官员面红耳赤,群情激昂,纷纷出列附议。
“真侍郎所言极是!金人欺我大宋百年,此仇不报,何以立国?”
“靖康之耻,至今犹痛在心头!联蒙伐金,正当其时!”
“中原故土沦陷已逾百年,难道要让子孙后代继续忍辱偷生吗?”
群臣的呼声此起彼伏,殿中气氛一时热烈至极。
赵昀微微皱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殿中的喧哗渐渐平息,赵昀将目光投向站在文臣班首的那位老臣。
史弥远站在班列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年近七旬,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身紫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垂着眼帘,神色淡漠,仿佛朝堂上的争论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权势最盛之人——独相二十余年,把持朝政,从宁宗朝到理宗朝,天子换了,他的相位从未动摇。满朝文武,大半出自他的门下;边关大吏,多半听命于他的调遣。他若要杀一个人,不需要刀,只需要一句话。
赵昀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史相以为如何?”
史弥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赵昀一眼,又扫过殿中群臣,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官家,老臣以为,联蒙伐金,不可行。”
只一句话,殿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
真德秀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辩驳,史弥远却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真侍郎说要雪靖康之耻,老臣也是宋人,难道老臣就不想雪耻吗?”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真德秀一时语塞。
“然雪耻之事,须量力而行。”史弥远缓缓踱出一步,目光扫过殿中,“我大宋连年与金人交战,军民疲惫,府库空虚,此时再与蒙古联合,出兵伐金,胜了固然可喜,败了又如何?就算胜了,金亡之后,我大宋与蒙古接壤,蒙古铁骑南下,我大宋又拿什么来抵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宣和海上之盟的教训,乔侍郎方才已经说过了。老臣不才,不想看到我大宋重蹈覆辙。”
史弥远说完,殿中一时沉寂。许多方才还在慷慨激昂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真德秀却没有退缩,他直视史弥远,正色道:“史相所言,臣不敢苟同。金人已是强弩之末,蔡州被围,金主困守孤城,灭亡只在旦夕之间。我大宋若此时出兵,不过是顺势而为,根本不必耗费太多国力。至于蒙古……金亡之后,就算我大宋不与蒙古联合,蒙古就不会南下了吗?”
他的声音愈发清朗:“蒙古铁骑横草原,金国若灭,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宋。与其坐等蒙古兵临城下,不如趁现在与蒙古合作,灭金之后分得河南之地,据河而守,以黄河天险为屏障,方能抵御蒙古。”
真德秀的这番话,引来了不少文臣武将的赞同。殿中议论声起,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低声交谈,气氛微妙而紧张。
史弥远冷笑一声:“据河而守?真侍郎说得轻巧。黄河千里,处处可渡,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我大宋拿什么去守?再说了,蒙古人许以河南之地,不过是空口白话,他们岂会当真将河南拱手相让?”
他转向赵昀,躬身道:“官家,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联蒙伐金,而是整军经武,积蓄国力。金国虽然衰弱,但毕竟是我大宋与蒙古之间的屏障。若金亡,我大宋便再无缓冲之地,届时蒙古铁骑随时可渡江南下,临安危矣!”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哗然。有官员大声附和,也有官员出言反驳,两派争论不休,殿中乱成一团。
赵昀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殿中群臣争执不休,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在史弥远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真德秀、乔行简等人,心中思绪万千。
他当然想雪靖康之耻。身为大宋天子,他做梦都想收复中原,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可是史弥远说得也有道理——宣和海上之盟的教训,实在太惨痛了。如果联蒙伐金之后,蒙古背约南侵,大宋又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