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架，简单得有些寒酸。可赵轩知道，能在皇宫里有一个住处，已经是大哥能给他的最好的安排了。皇宫不是他的王府，规矩多得很，外臣和宗室不能随意留宿。赵昀是以“陪侍圣躬”的名义留他的，说出去也挑不出毛病。
欧阳洛璃住里间，赵轩住外间。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可赵轩还是觉得离得太远了。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处，从天山到临安，从临安到桃花岛，又从桃花岛回来，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现在忽然隔了一堵墙，他有些不习惯。
可他什么也没说。这是在皇宫，不是在江湖。规矩就是规矩。
第二天一早，欧阳洛璃就开始给赵昀解毒。
解毒的过程比赵轩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百日醉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需要每日服药、针灸、药浴，循序渐进，慢慢把毒素从五脏六腑里逼出来。欧阳洛璃从药囊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又写了一张方子，让太监去太医院抓药。太医院的人看了方子，面面相觑，说有几味药不认识。赵轩说：“不认识就去找，找遍了临安城的药铺也要找到。”
太监们不敢怠慢，跑遍了临安城的大小药铺，总算把药配齐了。
欧阳洛璃亲自煎药，亲自看着赵昀喝下去。煎药的时候，她一步都不离开药炉，眼睛盯着火候，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看，闻一闻。赵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个姑娘，在白驼山上被人追杀，在井陉道上差点死掉，在大同城外为他拔剑杀人。她跟着他翻山越岭，跟着他风餐露宿，跟着他闯入皇宫，跟着他面对这一切。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退缩过，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璃儿。”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药炉。
“谢谢你。”
欧阳洛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药汤。她没有说话，可赵轩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赵昀喝了药，又做了针灸，精神明显好了些。欧阳洛璃说，百日醉的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把毒素全部逼出来。这半个月里，赵昀需要每日服药、针灸，饮食也要严格控制，不能吃油腻的、辛辣的、生冷的，只能吃清淡的粥和菜。
赵昀一一答应，没有半分犹豫。他信任赵轩，也就信任赵轩带来的人。
解毒的第五天，赵昀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披着一件外袍，在福宁殿里慢慢地走着，赵轩扶着他。欧阳洛璃在偏殿准备下午的药，殿内只有兄弟两个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三弟，”赵昀忽然开口，“你跟我说说，你这一年都去了哪里？”
赵轩想了想，从头开始讲。从中都张家口的初遇郭靖，到擂台上的比武招亲，到夜闯赵王府救杨铁心，到被欧阳克打伤、被欧阳洛璃所救，到大同被追杀，到天山深处发现灵鹫宫遗址，到宝应拜洪七公为师，到桃花岛。他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把那些太危险的地方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不想让大哥担心。
赵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惊讶、担忧、欣慰、感慨，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温和的笑。
“三弟，你这一年，比我在临安这六年都精彩。”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更多的却是感慨。
赵轩笑了笑：“大哥要是愿意，等身体好了，也可以出去走走。”
赵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他走不了。他是皇帝，大宋的皇帝，被史弥远架空的皇帝。他连这座皇宫都出不去，更别说去江湖上行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赵昀忽然问：“那个欧阳姑娘，你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赵轩想了想，说：“她很安静，不爱说话。在外人面前，她冷得像一块冰。可在我面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赵轩笑了笑，想起欧阳洛璃在他面前的样子——会脸红，会害羞，会偷偷笑，会说“你讨厌”，会在月光下靠在他肩上睡着。
“她在我面前，会笑。”
赵昀看着他的笑容，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权谋的算计，只有一个大哥看着弟弟找到了心上人时的由衷的高兴。
“三弟，”他说，“我替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