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答应了。她换了男装,一路跟着杨康,从归云庄跟到宝应。她看见杨康在客栈门口推开那个老乞丐,看见他在楼上被洪七公拒绝,看见他冲出来,在野地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本想出来的。她想告诉他,你爹没有怪你,他只是想让你回家。她想告诉他,你爹为了找你,从北到南走了几千里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出来,就听见杨康说——
“我不会再做杨康了。”
穆念慈站在树林里,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康放弃了宋人的身份,放弃了认祖归宗的机会,放弃了他那个找了十八年的亲爹。他要回到金国去,继续做他的小王爷,继续认贼作父。
穆念慈想起义父杨铁心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皱纹,有一双看尽了人间苦难的眼睛。他找儿子找了十八年,从青春年少找到两鬓斑白。他以为儿子死了,可他没有放弃。他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现在找到了。可那个孩子不想认他。
穆念慈靠在树上,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能替杨康做决定,也不能替义父承受这份痛苦。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悲剧在她面前上演,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赵轩。
中都城外,赵轩把她和义父从狗洞里救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这个人是上天派来救他们的。后来她误会赵轩喜欢她,说了那些话,闹了笑话,狼狈地跑出了客栈。再后来,她知道赵轩心里有人了,不是她。
她不难过。真的不难过。赵轩是好人,可他从来不属于她。她早就看清楚了。
可现在,她多希望赵轩在这里。多希望他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杨康的背影消失在了月光里。穆念慈从树后走出来,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北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南走去。
她要去找义父。告诉他,杨康走了。告诉他,他儿子不想认他。告诉他这个残忍的事实——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儿子选择了富贵荣华,选择了一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她不知道义父会是什么反应。她不敢想。
可她必须去。
而另一边船离开钱塘江口,驶入大海,已经两天了。
赵轩站在船头,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海水,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天地之大,人如蝼蚁”的感觉。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蓝得发黑,蓝得让人心里发慌。海鸟跟着船飞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可吃的,扑棱着翅膀掉头飞回了岸边。从那以后,视野里就再没有活物了,只有天、海、船,和船上的人。
老船工是桃花岛的老仆,在黄家干了大半辈子。可手艺好,船驶得稳当。风大的时候,他一个人掌着舵,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被海风吹得一明一暗的。
黄蓉这两天倒是高兴得很。她在船上跑来跑去,一会儿爬到桅杆上看海,一会儿蹲在船尾钓鱼,一会儿拉着郭靖给他讲小时候在岛上的事。郭靖坐在船舷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黄蓉就笑得眼睛弯弯的,继续往下讲。
赵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船头练功。小无相功的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温温热热的,像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可他的身体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降龙十八掌的运劲法门。洪七公教了他十八掌的招式,可真正要打出威力来,还得靠他自己琢磨。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掌法,想象掌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入掌心,在推出的那一瞬间凝聚、压缩、爆发。
小无相功的好处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掌的运劲方式不同,有的刚猛,有的柔韧,有的快如闪电,有的重如山岳。小无相功会自动调整内力的运行路线,让每一掌都打出最合适的效果。赵轩要做的事,就是把脑子里的想象变成真正的招式。
“三师兄,你在想什么呢?”黄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