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绍兴府的日子，生活节奏比临安慢。

    

    这是赵轩出了临安城后最先感受到的事。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沿途的村庄、田畴、行人，都透着一股与临安截然不同的闲散气息。没有皇宫里那种压抑的寂静，也没有临安街头那种繁华的喧嚣，就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的人间。

    

    车夫是老把式，赶车稳当，话也少。赵轩乐得清静，一路上掀着车帘看风景，偶尔和车夫搭两句话，问问沿途的地名、民情。车夫是个老实人，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也不多问。走了三天，赵轩把绍兴府周边的村镇名字记了个七七八八，哪处产米，哪处有集市，哪处闹过匪，心里都有了数。

    

    第四天晌午，马车进了绍兴城。

    

    赵轩掀开车帘往外看。绍兴城比临安小得多，也没有临安那种天子脚下的肃穆感，街巷间透着市井的鲜活气息。卖布的、卖吃食的、修伞的、补锅的，各色铺子挨挨挤挤，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行人走在街中间，不像临安那样贴着墙根走，而是大摇大摆，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赵轩下了车，抬头看那宅子的门楣——黑底金字，写着“沂王府”三个字。门不大，也不甚气派，比临安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差远了。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青布衣裳，腰间挎着刀，见马车停下，便警惕地看过来。

    

    赵轩走上前，拱了拱手：“烦请通禀一声，就说临安来客，求见荣王殿下。”

    

    家丁上下打量他一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却不像寻常人家出身。家丁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门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轩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已经冲了出来，一把将他抱住。

    

    “三弟！”

    

    赵轩被箍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一点，才看清眼前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身形魁梧，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正红着眼眶看他。

    

    赵与芮。

    

    赵轩的二哥。

    

    “二哥。”赵轩开口，声音有些涩。

    

    赵与芮听了这声“二哥”，眼眶更红了。他松开赵轩，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嘴里念叨着：“高了，瘦了，也白了……六年了，六年没见了……”

    

    他说着，忽然又上前，一把搂住赵轩的肩膀：“走，进去说！进去说！”

    

    赵轩被他半搂半拽地拖进门去，身后传来车夫赶着马车离开的声音。

    

    沂王府不大，比赵轩想象中还要小些。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赵与芮把赵轩按在石凳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三弟，你怎么来了？”赵与芮问，“大哥那边……大哥还好吗？”

    

    赵轩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六年了，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二哥。在临安那六年，他的世界里只有赵昀、郑思、崇文馆，偶尔想起绍兴，也只是模糊的一个影子。可眼前这个人，这六年来，怕是天天都在想着他们。

    

    “大哥还好。”赵轩说，“就是……有些难处。”

    

    赵与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临安那边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他顿了顿，又问，“大哥让你来的？”

    

    赵轩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

    

    赵与芮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冲着里头喊了一声：“来人！备酒菜！今晚我要和三弟好好喝一顿！”

    

    里头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去了。

    

    赵与芮又坐下来，看着赵轩，忽然笑了：“三弟，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多小一个，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现在都这么高了，比我当年还高些。”

    

    赵轩也笑了：“二哥那时候老带我去捉鱼。”

    

    “可不是！”赵与芮一拍大腿，“有一回你掉河里了，我跳下去捞你，回去让娘骂了半宿。”

    

    兄弟俩就着这些陈年旧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赵轩听着赵与芮讲那些他根本不记得的往事，心里五味杂陈。那些事，原主大概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