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学文刚泡好一杯龙井,还没来得及喝,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两名同志就推门进来了。
龚学文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我能不能把茶喝了?”
办案人员没回答他,但也没拦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子。
搜查龚学文住所的时候,办案人员发现了他家衣柜夹层里的十二本存折。
开户行遍布六个省份,金陵、姑苏、彭城、长安、天水、晋阳,存款总额两千八百六十多万。
每个账户的开户名都不一样,有的是龚学文本人的名字,有的是他老婆的名字,有的是他已经去世三年的父亲的名字,还有两个名字在公安系统里根本查不到。
他老婆在客厅里哭天喊地,说这些钱是她做茶叶生意挣的。
办案人员问她卖的是什么茶叶,她支支吾吾说了个“大红袍”。
办案人员打开她家储藏室,里面连一片茶叶的影子都没有,倒是堆著七八个没拆封的快递箱,打开一看,全是各种文物图录和拍卖图录,有些页码被折了角,上面密密麻麻做了记号。
真正要命的是龚学文的手机。
技术科恢复了他的短信记录、通话记录和银行转账记录,发现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浮出水面:文物贩子从各地盗墓贼手里收赃物,通过民间藏家的名义送到金陵博物院参加“文物征集”,龚学文以专家鉴定意见一票通过,博物院财政拨款按市场价收购,款项打到藏家账户,藏家再和文物贩子、龚学文按三三四的比例分成。
那些“民间藏家”的身份信息,有三分之一是假的,有的甚至连身份证号都对应着一个已经在民政系统注销户口的人。
但这还不是最让办案人员震撼的。
真正震撼的是,这条产业链的源头不在东海,在西北。渭南、天水、运城,三个地方形成了一个盗墓、收购、转运的铁三角。
文物贩子在西北收购赃物之后,通过货运站和物流园走专线,三天之内就能把东西送到金陵。
金陵博物院只是这条链条上最光鲜的一个出口。
还有其他出口,涉及另外三家省级博物院和两家民间博物馆,遍布四个省份,涉案人员初步梳理出来超过六十人,资金流水加起来过二十亿。
这个案子的级别,已经超出了东海省纪委的管辖范围。
省纪委连夜给中纪委打了报告。报告发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中纪委副书记禾清泉的电话就打到了江平涛的办公室。
“平涛,你那个金陵博物院的案子,中纪委决定挂牌督办。”禾清泉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明白。”江平涛的回答也简短,但他马上接了一句,“禾书记,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您报备,这个案子如果深挖下去,可能会牵扯到国家文物局层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
禾清泉是什么人?中纪委副书记,正部级。他办过的案子,从地方到中央,从党政机关到国企央企,什么样的关系网没见过?但江平涛这句“可能会牵扯到国家文物局层面”,还是让他顿了一下。
国家文物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文物这条线上的利益链从来不是孤立的,文物市场的上游连着拍卖行,拍卖行的背后站着收藏家,收藏家的圈子里坐着什么人,谁也不好说。
“平涛,你跟我说实话,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江平涛翻了一下桌上的报告:“目前已经核实的,东海省内涉案二十三人,其中正处级三人,副处级七人。省外线索涉及四个省份,已经移交给相关省份纪委的有十七条。另外,金陵博物院过去三年通过征集渠道花出去的财政经费,有将近四千万的流向不明。”
“四千万。”禾清泉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好,我知道了。中纪委这边会派一个专案组下去,和你们省纪委联合办案。这次的范围,会比足协那回大得多。”
“明白。”
“平涛。”禾清泉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点长辈对晚辈说话的味道,“足协那个案子,你动了人家的奶酪,但足球圈毕竟是个相对封闭的系统,得罪的也就是体育总局那几个人。文物案不一样,这个圈子水太深了,拍卖行、收藏家、鉴定专家、博物馆系统,这些东西缠在一起,你一刀砍下去,不知道会砍断多少根线,也不知道这些线的另一头连着谁。”
“禾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江平涛的声音很平静。
“但金陵博物院的案子,不是我主动去查的。是东海的百姓在网上留了言,十七万人点赞,把这个事情推到了我面前。我如果不管,十七万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