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五十名黑衣卫贴着墙根散开,将一处不起眼的染坊团团包围。连屋顶和下水道的出口,都架起了上了膛的燧发短铳。
张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披着黑色大氅的朱棣身侧,压低声音:“王爷,查清楚了。过去三天,平壤城里死了五个乞丐、三个更夫。表面看是冻死或醉死,但黑衣卫验了尸,后脑都有极细的针孔。”
“顺着这几个人生前的活动轨迹,我们锁定了这家染坊。染坊掌柜深居简出,但每隔五天,会有大批染料运入。地窖的通风口极大,绝不是用来存布的。”
朱棣盯着染坊紧闭的木门,冷笑一声:“天狼在朝鲜的头目,倒是个狠角色。”
他拔出腰间那把太孙御赐的燧发短铳,拇指拨开击锤,“留活口,本王要亲自会会他。”
张玉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卫上前,用包裹着厚布的铁撬棍无声抵住门栓。猛地发力,“咔嚓”一声闷响,木门洞开。
黑衣卫鱼贯而入。
染坊内空无一人,刺鼻的染料味掩盖了所有气息。张玉一脚踹开角落里堆放的染缸,露出下方一块厚重的石板。
“下面有人。”张玉贴在石板上听了半息,退后半步。
朱棣大步走上前,抬腿一脚重重踹在石板上。轰隆一声,石板碎裂,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石阶。昏黄的灯光从底部透上来。
“冲!”
张玉一马当先,顺着石阶滚落,手中钢刀直劈地窖中央的人影。
地窖内,那人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方桌挡住刀锋,借力向后翻滚,顺手抓起墙上挂着的一把旧弩,对准了入口。
但没等他扣动扳机,三把燧发短铳已经顶住了他的脑袋、胸口和后腰。
朱棣踩着碎木屑,缓缓走下石阶。黑色大氅在阴暗的地窖中带起一阵冷风。
“放下弩。”朱棣声音冷厉。
被枪指着的男人穿着朝鲜旧贵族的服饰,山羊胡修得齐整,脸上满是风霜。
“放下弩。”朱棣冷声道。
男人抿紧嘴唇,将旧弩扔在地上,“殿下,铳口偏一点。走火伤了人,您还得找郎中。”
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声音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朱棣眉头微皱。地窖光线太暗,他借着旁边倒塌的油灯,仔细端详对方的脸。
待看清眼前之人,他握着短铳的手猛地一顿,脱口而出:“操!王不义?”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玉愣住了。王不义?那个洪武初年跟着李文忠打仗、后来进了锦衣卫、最后被派到朝鲜当正使的老斥候头子?
那男人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朱棣面前。
“燕王殿下!您可算来了!属下这些日子,过得苦啊!”
王不义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抱住朱棣的大腿。
朱棣眼角狂跳,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放屁!你不是死在朝鲜了吗?李景隆还发了檄文,说你被高丽人杀了,大明还给你立了衣冠冢!”
提到李景隆,王不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破口大骂:“放他娘的连环屁!李景隆那小犊子,属下当时奉命来朝鲜探路,刚跟朝鲜官员搭上话,他反手就发个檄文说老子殉国了!”
王不义越说越气,唾沫星子乱飞:“老子偷偷摸回鸭绿江边,看到明军大营里到处都在给我烧纸!我尼玛啊!”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这确实是李景隆能干出来的事。
“那你怎么成了天狼在朝鲜的负责人?”朱棣用枪管敲了敲桌子,眼神恢复了冷厉。
王不义立刻收起哭嚎,眼神已变得锋利:“属下想着事已至此,便顺势做了死人,隐姓埋名四处刺探。”
“后来,属下发现有一股势力在暗中倒腾前元的旧兵甲。属下心想,大明虽然给我办了丧事,但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我得把这伙人挖出来!”
王不义拍着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说人话。”朱棣冷冷道。
“他们给的钱太多了。”王不义干咳两声,揉了揉鼻子,“属下不运,别人也会运。与其让货藏到找不着,不如先替他们记下每一条路、每一个人、每一笔银子。后来凭着在辽东的关系网,帮他们打通了几个关卡。这伙人见我办事牢靠,又贪财怕死,就一步步把我提拔成了朝鲜这边的总管。”
朱棣被气笑了。一个大明老斥候,硬生生混成了敌对势力的封疆大吏。
“六处据点,也是你的手笔?”
“正是。”
王不义嘿嘿笑道:“我故意留了半本账册给你们,就是想让你们结案。只要表面上到此为止,天狼高层就会放松警惕,我也好继续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