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陨落的天才
    入夏的风愈发热燥,我房内的气息,却一日凉过一日。

    御医的脚步从急促变得沉重,煎药的火候越来越急,苦涩药气弥漫满屋,却再也温不透我四肢百骸里透出来的寒。我早已无力坐起,多数时候昏沉不醒,偶尔睁眼,视线只能落在床顶垂落的纱帐上,模糊一片。

    我才十九岁。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尖的针,在我每一次清醒时,狠狠扎进心口。

    十九岁,是鲜衣怒马、仗剑行歌的年纪,是寒窗士子初展锋芒的年纪,是本该站在金銮殿上、意气风发的年纪。

    而我,这位连中三元、名震天下的少年状元,却只能躺在这方窄小床榻上,连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

    娘守在床边,人早已瘦得脱了形,双眼布满血丝,几夜未曾合眼。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我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暖,是我从小到大,最安稳的依靠。她一遍遍用温热的帕子擦拭我的指尖、我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辉儿,再撑撑御医说会好的,会好的”

    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颤抖,能感觉到她强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我想开口安慰她,想告诉她莫哭,想再说一句孩儿不孝,可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爹站在屋角,背对着床,一身常服绷得笔直。这个在商场上沉浮半生、从未低头的男人,此刻肩膀不住地耸动,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漏出来,砸在死寂的屋里,声声锥心。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我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只要不看,他的状元儿子,就还能再站起来。

    意识昏沉间,那些未完成的梦,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还未曾身着官袍,立于金銮殿上,为百姓陈情,为江山献策;

    我还未曾回到江南临安,在祖宗牌位前磕一个头,告诉他们我未曾辜负期望;

    我还未曾收徒讲学,未曾将我的见识与满腹才学,落笔成书、传之后世;

    我还未曾像寻常少年一般,无病无灾,奔跑在阳光下,笑闹在春风里;

    我还未曾兑现对爹娘的承诺,陪他们终老,让他们安享晚年;

    我还未曾回应陛下的期许,再回朝堂,亲口说一句——臣,不负圣恩。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未竟之志,全是彻骨之憾。

    我曾以病弱之躯,逆天改命,闯过科举三道关,摘得状元桂冠,活成了天下人仰望的传奇。

    可到头来,我还是输给了天命。

    一身惊世才学,未展分毫;

    这日天近薄暮,残阳透过窗棂,洒下最后一点暖光。

    我竟奇迹般清醒过来,眼神短暂清明,气息也平顺了些许。

    娘喜极而泣,慌忙要去唤御医,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爹娘”

    我的声音轻如飘絮,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在耗尽生命的余火。

    “孩儿不孝”

    “不能送你们终老”

    “孩儿还有好多事没做”

    “我不甘心”

    话音未落,泪已决堤。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枕巾,也烫碎了爹娘的心。

    娘再也撑不住,扑在床边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辉儿——我的儿啊——娘不要状元!不要功名!不要你出人头地!娘只要你活着!你才十九岁啊你才十九岁”

    爹猛地转过身,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压抑的悲嚎,在屋内回荡。

    我望着他们,望着这世间我最牵挂的人,心口剧痛,却再也流不出半滴泪。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我是天之骄子,是整个大宋朝最耀眼的少年天才。

    可我连好好活一次,都做不到。

    窗外的蝉鸣渐渐微弱,残阳沉落,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金銮殿上的礼乐、满城游街的欢呼、天子赞许的目光、爹娘骄傲的笑颜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又一点点消散。

    生命,正从我冰凉的指尖,彻底流走。

    我轻轻闭上眼,唇角噙著一抹未干的泪痕,带着满身心无处安放的遗憾,带着十九岁未竟的少年梦,带着一身盖世才华与万丈荣光,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

    大宋嘉定三年,少年状元罗辉,卒。年仅十九岁。

    ———

    消息传入皇宫时,皇帝正在御案前,批阅我殿试时的文章。

    内侍颤声禀报的那一刻,帝王手中朱笔“哐当”坠地,朱砂溅落,染红了“连中三元”四个字。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帝王久久无言,良久,一声苍凉悲叹响彻大殿,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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