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勉强靠着软枕坐半个时辰了,能喝下半碗清粥,能在爹娘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上短短几步。御医说,这已是万幸,是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回来的半条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活下来了,心却空了一大块。
阳光好的时候,娘会扶我坐在廊下,晒一晒春日的暖阳。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像极了我那场短暂又耀眼的状元风光。
爹娘怕我难过,从不在我面前提朝堂、不提功名、不提金銮殿上的事。他们只陪着我说话,说小时候的趣事,说江南的风景,说以后回临安安稳过日子。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股憋闷,就越沉。
我常常望着远方皇宫的方向,一看就是大半天。
那里有我未竟的志向,有陛下的期许,有满朝文武的认可,有天下读书人的仰望。
我曾站在那里,被亲口点为状元,受万人朝拜,意气风发,以为前路一片坦荡。
如今,我却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连多站一会儿都做不到。
大夫说我不能劳神,不能多想,可有些念头,不是我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一遍遍地翻涌著那些未完成的事——
我还没有真正入朝为官,没有亲手为百姓做一件实事,没有实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誓言;
我还没有把我的学问传下去,没有开堂讲学,没有收弟子,没有把我的见识写成书、留给后人;
我还没有风风光光陪爹娘回临安,没有让家乡父老亲眼看看他们疼爱的病孩子,成了多么了不起的状元郎;
我还没有看过京城的四季,没有踏过汴梁的烟火,没有喝过城外的清茶,没有好好享受过这盛世人间;
我甚至还没有好好活成一个健康的少年,没有跑过、跳过、放肆笑过、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会倒下
太多太多了。
多到我数不清,想不完,心口一阵阵发紧,一阵阵发酸。
我才十九岁啊。
我是连中三元的奇才,是天子亲点的状元,是满天下都称赞的少年英才。
可我能做的,只有喝药、静养、躺着、坐着,像一朵被折断枝桠的花,明明开得最艳,却只能慢慢枯萎。
人生这两个字,第一次在我心里,变得如此沉重,如此无奈。
娘端著药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我眼底的落寞。她把药碗轻轻放在桌上,蹲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柔得发颤:
“辉儿,又在想心事了?”
我没有瞒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遗憾:
“娘,我心里难受。”
“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好多好多愿望没实现”
“我不想就这么一辈子困在家里,我不想我的才华,一辈子都用不上”
话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忍不住发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从来没有在爹娘面前,露出这般无助的模样。
可我真的忍不住。
那是我拼了十几年、拿命换来的前程,
那是我三世人生、唯一一次抓住的光,
我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熄灭。
娘一把将我轻轻揽进怀里,像抱着小时候生病的我,一下下拍着我的背,眼泪无声地落在我的发顶。
“娘知道,娘都知道”
“我的辉儿心大,志高,想做大事,想当一个好官娘都知道。
“是老天爷不公平,给了你天底下最厉害的才华,却不给你一副能扛住的身子”
我靠在娘的怀里,终于不再强撑,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有哭出声,只有滚烫的眼泪,拼命往外涌,打湿了娘的衣襟。
人生有太多遗憾,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头,拔不掉,磨不灭。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轮回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你受苦,
而是给你无限希望,再亲手把它碾碎。
让你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想要的一切就在眼前,却永远,伸手不可及。
爹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母子相拥,一言不发,只是转过身,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这个一辈子刚强的男人,此刻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
所有的安慰,在这无尽的遗憾面前,都苍白无力。
第56章 半生壮志皆遗憾日子在一碗碗汤药、一次次诊脉中缓缓淌过。
我能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