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功名在身,病骨难欺
    屋子里的喜庆灯火,一夜之间,全都冷了下来。

    刚才还满院的欢声笑语、贺喜声、鞭炮声,此刻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娘压抑的哭声,还有大夫紧张的把脉声。

    我躺在床上,浑身软得像抽去了骨头,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刚才在宴席上那种意气风发、稳稳当当的劲儿,一瞬间全散了。脸色白得像纸,原本红润的嘴唇泛著青,呼吸又轻又急,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著,一阵阵发闷,一阵阵发疼。

    娘坐在床边,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里发疼。

    “辉儿辉儿你别吓娘”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成这样了都怪我,都怪我,不该让你应酬那么久,不该让你硬撑娘什么状元、什么功名都不要,娘只要你平平安安”

    我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可胳膊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用气声轻轻说:“娘我不疼别慌”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藏在我身体里十几年、一直被我拼命压住的病根,这次是真的醒了。

    不是以前那种小虚小乏,不是那种歇一歇、喝服药就能缓过来的虚弱。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从心口漫开的闷,是整个人被抽空一样的无力。

    大夫一直把著脉,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沉得吓人。

    爹站在一旁,一身刚换上的体面长袍,此刻连挺直腰板的力气都没了,双手紧紧攥著,指节发白,一辈子在商场上稳如泰山的人,这会儿声音都在发颤:

    “大夫到底怎么样?你实话实说,辉儿他他能不能撑住?”

    大夫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员外,夫人,我不瞒你们公子这病,是先天底子弱,从小伤了根本,这么多年能养到参加殿试、中状元,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今天一天,殿试对策、金銮谢恩、琼林赐宴、骑马游街又是大喜,又是大累,心气、气血、精神,全耗到顶了。旧病被彻底勾起来,病根彻底发作了。”

    “那那还能治好吗?”娘哭着问。

    “能治,能稳住,但是”大夫顿了顿,不忍心说,却还是得讲实话,“以后再也不能劳神、不能熬夜、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受半点累。官场应酬、上朝理事、奔波劳碌一概都不能沾。”

    “不然这身子,再也扛不住第二次了。”

    这话一出来,房间里瞬间静得可怕。

    不能劳神。

    不能大喜大悲。

    不能当官理事。

    不能有半点奔波。

    那我辛辛苦苦十几年,

    从病榻上爬起来,

    从江南考到京城,

    连中解元、省元、状元,

    换来的这一身功名,还有什么用?

    爹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扶著桌子才稳住。

    他一辈子盼我成才,盼我出人头地,盼我不再像他一样只做个商人,盼我光宗耀祖。

    可现在,大夫告诉他——

    你儿子的命,比状元重要。

    要活命,就得放弃这一身来之不易的前程。

    娘哭得更凶了,抓着我的手,死死不放:“不治了,咱们不当官了,什么状元、什么前程、什么光宗耀祖,咱们都不要了!咱们回家,回临安,娘天天给你熬药、给你养病,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话,心口一阵发酸。

    我也怕。

    我也疼。

    我也不想死。

    可我不甘心。

    上一世,我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到死都埋在黄土里,没人记得。

    这一世,我拼了命读书,拼了命养病,拼了命从无数才子中间杀出来,好不容易走到金銮殿,好不容易被皇帝亲点状元,好不容易让爹娘扬眉吐气。

    现在,让我把这一切都放下?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大夫看我这样子,也于心不忍,轻声道:“公子,我知道你不甘心。可命比什么都重。你还年轻,只要好好养著,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陛下那边我会去替你说明情况,奏请辞官养病。以陛下对你的赏识,一定会恩准的。

    辞官。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刚当上状元,第一天就要辞官?

    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爹娘会怎么想?

    我这十几年的苦,难道就白吃了?

    可我看着娘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爹一夜苍老的神情,我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再为我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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