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满院的欢声笑语、贺喜声、鞭炮声,此刻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娘压抑的哭声,还有大夫紧张的把脉声。
我躺在床上,浑身软得像抽去了骨头,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刚才在宴席上那种意气风发、稳稳当当的劲儿,一瞬间全散了。脸色白得像纸,原本红润的嘴唇泛著青,呼吸又轻又急,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著,一阵阵发闷,一阵阵发疼。
娘坐在床边,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里发疼。
“辉儿辉儿你别吓娘”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成这样了都怪我,都怪我,不该让你应酬那么久,不该让你硬撑娘什么状元、什么功名都不要,娘只要你平平安安”
我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可胳膊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用气声轻轻说:“娘我不疼别慌”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藏在我身体里十几年、一直被我拼命压住的病根,这次是真的醒了。
不是以前那种小虚小乏,不是那种歇一歇、喝服药就能缓过来的虚弱。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从心口漫开的闷,是整个人被抽空一样的无力。
大夫一直把著脉,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沉得吓人。
爹站在一旁,一身刚换上的体面长袍,此刻连挺直腰板的力气都没了,双手紧紧攥著,指节发白,一辈子在商场上稳如泰山的人,这会儿声音都在发颤:
“大夫到底怎么样?你实话实说,辉儿他他能不能撑住?”
大夫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员外,夫人,我不瞒你们公子这病,是先天底子弱,从小伤了根本,这么多年能养到参加殿试、中状元,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今天一天,殿试对策、金銮谢恩、琼林赐宴、骑马游街又是大喜,又是大累,心气、气血、精神,全耗到顶了。旧病被彻底勾起来,病根彻底发作了。”
“那那还能治好吗?”娘哭着问。
“能治,能稳住,但是”大夫顿了顿,不忍心说,却还是得讲实话,“以后再也不能劳神、不能熬夜、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受半点累。官场应酬、上朝理事、奔波劳碌一概都不能沾。”
“不然这身子,再也扛不住第二次了。”
这话一出来,房间里瞬间静得可怕。
不能劳神。
不能大喜大悲。
不能当官理事。
不能有半点奔波。
那我辛辛苦苦十几年,
从病榻上爬起来,
从江南考到京城,
连中解元、省元、状元,
换来的这一身功名,还有什么用?
爹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扶著桌子才稳住。
他一辈子盼我成才,盼我出人头地,盼我不再像他一样只做个商人,盼我光宗耀祖。
可现在,大夫告诉他——
你儿子的命,比状元重要。
要活命,就得放弃这一身来之不易的前程。
娘哭得更凶了,抓着我的手,死死不放:“不治了,咱们不当官了,什么状元、什么前程、什么光宗耀祖,咱们都不要了!咱们回家,回临安,娘天天给你熬药、给你养病,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话,心口一阵发酸。
我也怕。
我也疼。
我也不想死。
可我不甘心。
上一世,我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到死都埋在黄土里,没人记得。
这一世,我拼了命读书,拼了命养病,拼了命从无数才子中间杀出来,好不容易走到金銮殿,好不容易被皇帝亲点状元,好不容易让爹娘扬眉吐气。
现在,让我把这一切都放下?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大夫看我这样子,也于心不忍,轻声道:“公子,我知道你不甘心。可命比什么都重。你还年轻,只要好好养著,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陛下那边我会去替你说明情况,奏请辞官养病。以陛下对你的赏识,一定会恩准的。
辞官。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刚当上状元,第一天就要辞官?
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爹娘会怎么想?
我这十几年的苦,难道就白吃了?
可我看着娘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爹一夜苍老的神情,我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再为我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