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虽偏清瘦,却不再是当年那副轻飘飘、一碰就倒的样子。
衣着一整,发带一束,站在人前,就是个眉目清秀、温文尔雅的小公子。
不认识我的,只当我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斯文孩子;
认识我的,也只说:“罗公子身子弱了点,可气质、模样、才学,都是拔尖的。”
再也没人会把我和“快要夭折”那个词连在一起。
娘把我打理得干干净净,衣料柔软暖和,四季衣裳备得齐齐整整。
她总说:“我们辉儿,要清清爽爽的,像棵小竹一样,挺拔、干净。”
我也确实像株文竹。
看着亭亭玉立,可内里脆得很,经不住大风大浪。
这些年调养下来,身体是一日好过一日。
? 能正常出门,去街上、去园林、去拜访长辈
? 能久坐读书,不再一坐就虚
? 能正常说话、会客、应对文人雅集
? 冬天能赏雪,春天能踏青,只是时间不能太长
大夫每回来把脉,眉头一次比一次舒展:
“底子稳住了,气血也比从前足,只要不强行耗损,再养上十年八年,和常人无异。”
这话,听得爹娘半辈子的心结,一点点化开。
只有我自己,能摸到藏在皮肉底下的那点虚。
就像一根被虫蛀过的木梁,外面漆得光亮,内里的纹路,早已经脆了。
平日里什么都好。
可一旦——
读书读到深夜,
文章写得太投入,
走得路稍远了些,
受了一点凉风,
或是心里一急一闷,
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就会瞬间涌上来。
不是累,是空。
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脚微微发凉。
严重时,会轻轻咳上两声,不是大病,却能让我瞬间脸色淡下去。
每次一有苗头,我就悄悄找个地方坐一会儿,闭眼调息,喝口温水,缓上一炷香,又能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我不想再看见爹娘慌慌张张的样子。
不想再被人当成“随时会碎的瓷娃娃”。
更不想,因为这副身子,让人小看我的学问、我的志气。
于是,所有人看到的罗辉,都是:
安静、沉稳、聪慧、温和、才华横溢。
我的才学,也随着年纪一起,稳稳往上走。
先生教我的经书、史书、策论,我早已烂熟于心。
到后来,先生常常和我对坐论学,不再是先生教学生,更像两个读书人互相切磋。
“罗辉,你对这篇策论的看法,比许多秀才都通透。”
“将来若入考场,只要文章稳稳写出来,必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我只是轻轻拱手:“先生过誉。”
我心里很清楚。
我不是天生比别人聪明。
我只是把别人跑跳、嬉闹、浪费掉的所有精力,
全都砸进了书里。
别人玩的时候,我在读书。
别人闹的时候,我在写字。
别人早早睡下的时候,我在默默思索文章章法。
我没有别的选择。
也没有别的乐趣。
书,就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慢慢地,我在临安城的读书人圈子里,名气越来越大。
不再只是“罗家神童”,而是被人正经称作一句:
“罗公子”。
有老儒见了我的文章,点头叹:
“此子风骨、见识、文字,皆有状元气象。”
这话一传出去,更多人对我高看一眼。
“罗辉将来,怕是要成大器。”
“说不定是我们临安城未来的状元郎。”
每次听到这些话,爹脸上光彩得很,应酬时腰板都更直。
娘却只是轻轻皱眉,私下拉着我说:
“辉儿,别人怎么夸你都别往心里去。
娘不要你当状元,娘只要你平平安安。”
我握住娘的手,轻声应:
“好的,娘”
我是真的想慢慢来。
可有些东西,一旦长在心里,就收不回去了。
比如,读书人的志气。
比如,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站在天地间的念头。
比如,那句在心底藏了很多年的话:
我要考科举,我要做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