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一身硬骨的少年,也不是后来拖着女儿奔波的汉子。我弯了腰,驼了背,皮肤被黄土和日晒磨得粗糙发暗,手上的裂口一年到头不愈合,走路时腿要微微蜷著,像一株被岁月压弯的老槐树。
我的咳嗽越来越重,一到冬天就咳得撕心裂肺,脸憋得通红,胸口像堵著一团烧红的炭,喘得连话都说不连贯。腰也成了老毛病,阴雨天一准发作,疼得我整夜趴在炕上,连翻身都要咬著牙。
念安常守在我身边,给我熬药,给我揉腰,给我端热水。她二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全是阿禾的影子,安静、温柔,却带着一股韧劲。
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木匠,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小柱,像我年轻时一样,身板结实;女儿叫念禾,取了阿禾的字,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的日子,越来越靠他们搀扶。
清晨,念安会把早饭端到炕边,多半是一碗温热的玉米粥,上面飘着几粒她特意给我煮的黄豆。我慢慢喝,粥烫得我舌头发麻,却香得让我想起阿禾当年的手艺。
“爹,慢点喝,不烫。”念安坐在炕边,给我顺背,声音软得像棉花。
我点点头,放下碗,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不像我这双手,全是老茧和裂口。
“念安,爹这辈子,委屈你了。”我轻声说。
念安摇摇头,眼眶红了:“爹不委屈,念安过得好。小柱乖,念禾也乖,我们都好好的。”
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酸。阿禾走得早,没享过一天福,我却把念安养大了,让她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安稳日子。这是我这辈子,唯一对得起阿禾的事。
我常常去村后的黄土坡,一坐就是大半天。
那里立著四座小小的土包——爹娘、阿禾,还有那个没能睁眼的孩子。风一吹,荒草沙沙响,像他们在跟我说话。
“辉儿,你老了。”
“辉儿,念安长大了。”
“辉儿,别再苦了。”
我对着坟头轻轻点头,跟他们说说念安的事,说说小柱和念禾的事。
“念安给我做了新布衫,很暖和。”
“小柱会木工了,跟他岳父一样能干。”
“念禾会唱山歌了,跟阿禾当年一样。”
风把我的话吹散,吹进黄土里。我知道,他们听得到。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有时候,我会突然头晕,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要扶著墙缓很久才能稳住。有时候,我咳得厉害,会咳出一点点血丝,吓得念安赶紧给我拍背、熬药。
我心里清楚,我撑不了多久了。
我开始偷偷准备。
把家里的地契、存下的一点点碎银,用布包好,塞在炕头的草堆里。把阿禾当年缝补的针线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念安的屋里。把我穿了几十年的旧布衫,叠得整整齐齐,留给念安当念想。
我还去了一趟黄土坡,给四座坟添了新土,拔了新长的草。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硬黄土上,渗出血丝,却一点都不疼。
“爹,娘,阿禾,还有没睁眼的孩子。”
“我快去找你们了。”
“念安我养大了,她过得好,你们放心。”
“我这辈子,不怨,不悔,就是可惜,没让阿禾过上好日子。”
风刮过黄土坡,我仿佛听见阿禾在笑,轻轻说:“辉哥,我不苦。”
那天回家,我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不再像以前那样,疼得发慌,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渴望光,渴望暖。
我只是累了,想睡了,想去找他们了。
念安看出我精神不太好,天天守在我身边,连回娘家都不敢。小柱和念禾也常来,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
小柱蹲在炕边,给我揉腿,大声说:“爹,你好好养著,等明年开春,我给你打一副新拐杖,比你现在这根好用多了。”
念禾抱着我的胳膊,软软地说:“姥爷,我给你唱山歌吧。”
她唱的是陇右的小调,轻脆、温柔,像阿禾当年唱的一样。
我闭着眼,听着,嘴角轻轻弯了弯。
真好。
我这辈子,最后几年,不是孤单一人。
有女儿,有外孙,有外孙女,有一盏灯,有一个家。
阿禾在天上,应该也很高兴。
寒冬很快就到了。
陇右的冬天,冷得厉害,风像刀子一样刮脸。我的咳嗽,也到了最厉害的时候。
那天清晨,我刚醒来,就觉得胸口闷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