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久了要腰疼,吃一点东西就恶心。
她却从不喊疼,只是夜里偷偷出汗,把内衣湿得透透的。
我劝她:“阿禾,歇歇吧,别干了。”
她摇头:“我没事,活动活动,孩子好。”
她总是这么乖。
乖到我现在想起来,心都要碎。
腊月里,一场寒潮袭来。
温度突然降到零下,风刮得人脸生疼。
阿禾的肚子,却突然动得厉害。
那天我从地里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的痛呼声。
“辉哥”
她声音发抖,脸色惨白。
我魂都飞了,赶紧冲过去。
“阿禾!你咋了?!”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孩子要来了”
我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镇上跑。
路很远,风很硬。
我脚下的黄土路,结了冰,踩上去滑得吓人。
我一次次差点摔倒,却始终不敢把她摔下来。
她趴在我背上,眼泪打湿我脖子:“辉哥,我冷”
“我抱着你,不冷。”我声音沙哑。
风从耳边刮过,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听见她越来越轻的呼吸。
到了镇上,大夫已经睡下。
我拼命敲门,敲得手都肿了:“大夫!救人!”
大夫被我吵醒,匆匆出来,一看阿禾的脸色,立刻变了:“难产!这是难产!”
我站在屋外,腿抖得站不住。
“大夫,救救她,救救孩子不管花多少钱,我都给!”
大夫叹:“钱没用,这是血亏,是常年累下来的底子你媳妇这些年,跟着你,没好好养过身子。”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是我。
是我穷。
是我没本事。
是我让她跟着我,吃野菜、住破屋、常年劳累。
她的身体,早就被透支了。
我走进屋里,看见阿禾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满头大汗,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攥着我的手:“辉哥别、别放弃”
我握住她的手,拼命点头:“不放弃,我不放弃你,我不放弃咱们家”
大夫忙前忙后,熬药、扎针、揉肚子,忙得满头大汗。
我就跪在炕边,一遍一遍摸她的脸。
她的手,越来越凉。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忽然听见,她在轻轻喊:“辉哥念安”
我赶紧凑过去:“我在!我在!念安也在!”
她眼睛微微睁开,看着我,笑了笑:“辉哥我、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不许说!”我声音炸裂,“你撑得住,你给我撑住!我们还要过日子,还要带大念安!”
她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我撑不住了”
我浑身一震。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不舍:“辉哥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我已经哭出声。
她轻轻叹气,像放下了什么重担:“辉哥,我不后悔嫁给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轻轻一抖。
整个人,瞬间冰凉。
呼吸,断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火塘的火苗,忽然灭了。
药锅里的汤,熬干了,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抱着她,一动不动。
念安,被村里妇人抱在怀里,小声哭。
我却听不见。
我只知道,我二十三岁这年,失去了陪了我九年的媳妇。
失去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阿禾走了。
死在产床上。
这一世,我又成了孤身一人。
而且,我带着女儿。
我再也不会,拥有一个像阿禾一样,疼我、陪我、等我的人了。
风刮过门窗,呜呜作响。
我抱着阿禾渐渐变冷的身子,忽然笑了:
“阿禾,你咋就走了呢
你说过,要陪我到老的。”
“你咋不守信用呢?”
我哭不出来,只有心里那股刺骨的冷,一点点蔓延,从胸口,蔓延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