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命。
我跑回家,立刻淘米、生火、煮粥。
米粒在锅里翻滚,飘出淡淡的米香,那是我这几年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我盛了一碗,吹到温热,小心翼翼喂给娘。
娘喝了小半碗,眼泪就掉了下来:“辉儿,你是不是给人下跪了?”
我心里一慌,赶紧摇头:“没有,就是管家好心,给了点米。”
娘摸着我的头,哭着说:“你别骗娘,娘知道你懂事,可娘不想你这么委屈自己”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拍她的背。
我不委屈,真的不委屈。
只要娘能活着,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从那以后,我干活更拼命了。
别人不愿起早,我起;别人不愿挑重担,我挑;别人嫌脏嫌累的活,我全揽过来。
牛棚我收拾得最干净,柴我劈得最多,水我挑得最勤。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干活,多换一点粮,多给娘留一口活路。
慢慢地,管家对我也客气了一点。
不再动不动就打,偶尔还会多给我一块饼,一句“这小子还算勤快”。
村里的人见了我,也都说:“罗寡妇那儿子,真是孝顺,小小年纪,撑起一个家。”
我听了,一点都不觉得光荣。
我只觉得心酸。
若不是穷得走投无路,谁愿意七岁就离家扛活?
谁愿意少年老成,一身疲惫?
我也想像别的孩子一样,爬树、摸鱼、打闹、撒娇。
可我不能。
我身后有娘,有一间破土屋,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穷日子。
十二岁这年,我已经能扛动半袋粮食,能独自耕一小块地,能把家里家外打理得稳稳当当。
村里人见了我,都不再把我当小孩,会喊我一声“小罗”。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这一身硬骨头,是被苦日子硬生生逼出来的。
我这一身力气,是用无数个寒夜、无数顿饿饭、无数次挨打换来的。
夜里躺在牛棚,我常常睁着眼看星星。
看着看着,就会想起爹,想起上一世的事,想起这一世的苦。
我会想,我到底还要熬多少年,才能真正把娘接在身边,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
我会想,我会不会也像村里的老人一样,年轻时候拼命扛,老了一身病,动不了,没人管,孤零零死在冷屋里。
老苦这两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以前只觉得是老人的事,现在慢慢懂了。
老苦不是老了才苦,是从你少年时就开始了。
你年轻时透支多少力气,老了就要还多少病痛。
你年轻时失去多少依靠,老了就要受多少孤单。
你年轻时扛下多少苦,老了就有多凄凉。
我才十二岁,已经提前看见了自己老了的样子。
眼花、背驼、腿瘸、咳嗽、孤单、无依。
像村里那些没人管的老人一样,守着一间破屋,等死。
风又吹进牛棚,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把干草往身上裹了裹,心里轻轻念:
娘,你再等等我。
等我再大一点,等我能完全撑起这个家,我就再也不离开你。
我种地,我砍柴,我做饭,我伺候你。
我不让你再咳,不让你再冷,不让你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