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挑满水,把院子简单扫了一遍,才敢离开。
等我跑回地主家,还是被管家发现了。
他二话不说,拿起旁边的细木棍,就往我背上抽。
一下,又一下,疼得我浑身发麻,却咬著牙一声没吭。
我知道,这顿打躲不掉。
可我不后悔回来。
只要看见娘还在,还能跟我说说话,挨多少打都值。
从那以后,我更拼命干活。
放牛比谁都早,劈柴比谁都多,扫院子比谁都干净,喂猪从不敢偷懒。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早点把租子抵完,早点回家,守着娘过安稳日子。
可安稳,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真的太难了。
入秋之后,雨水少,地里收成差,粮价一天比一天贵。
娘挖的野菜,越来越难入口,有时候一整天,也就挖回小半筐。
我在地主家省下来的那点干粮,成了她活命的指望。
我看得出来,娘越来越瘦,脸黄得像纸,眼睛陷得很深,走路越来越慢,越来越晃。
她明明还没到老的年纪,却已经像村里那些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样,一身是病,一身是累。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老苦”。
我只知道,娘正在一点点变老,一点点变弱,一点点离我越来越远。
而我,拦不住。
有一次,娘来看我,走着走着,忽然就站不稳,扶著墙喘了半天。
我吓得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娘,你咋了?”
她摆摆手,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会儿就好。”
我扶着她在路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慌得厉害。
我忽然很怕,怕哪一天,我再回家,就看不见她了。
怕她像爹一样,安安静静躺在炕上,再也不醒来。
“辉儿,别担心娘。”她看出我害怕,轻声安慰我,“娘命硬,能陪你很久。”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不敢告诉她,我两世都没留住亲人。
我不敢说,我一想到“很久”这两个字,就怕得浑身发抖。
寒夜越来越长,风越来越冷。
我每天在牛棚里,冻得睡不着,就睁着眼想娘。
想她是不是又咳了一夜,想她是不是又没吃饭,想她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黑屋里,孤单得难受。
我才七岁,本该是被人疼、被人护的年纪。
可我已经学会了担心,学会了牵挂,学会了把所有疼和怕往肚子里咽。
我渐渐明白,老苦不是只落在老人身上。
它从你小时候就开始撒种子,让你看着亲人受苦、衰老、离去,让你从小就体会那种无力、那种心慌、那种眼睁睁看着却帮不上的疼。
那才是老苦最磨人的地方。
夜深了,牛棚里只有牛轻微的喘气声。
我裹紧干草,望着屋顶破洞外的星星,小声对自己说:
“罗辉,你要快点长大。
快点长大,保护娘。
快点长大,不让她再受一点苦。”
可我心里也清楚,岁月不等人。
我不知道,在我长大之前,娘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不知道,我这一世,到底能不能守住这唯一的亲人。
风又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叹。
我缩了缩身子,把眼睛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