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寒夜伴母
里挑满水,把院子简单扫了一遍,才敢离开。

    等我跑回地主家,还是被管家发现了。

    他二话不说,拿起旁边的细木棍,就往我背上抽。

    一下,又一下,疼得我浑身发麻,却咬著牙一声没吭。

    我知道,这顿打躲不掉。

    可我不后悔回来。

    只要看见娘还在,还能跟我说说话,挨多少打都值。

    从那以后,我更拼命干活。

    放牛比谁都早,劈柴比谁都多,扫院子比谁都干净,喂猪从不敢偷懒。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早点把租子抵完,早点回家,守着娘过安稳日子。

    可安稳,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真的太难了。

    入秋之后,雨水少,地里收成差,粮价一天比一天贵。

    娘挖的野菜,越来越难入口,有时候一整天,也就挖回小半筐。

    我在地主家省下来的那点干粮,成了她活命的指望。

    我看得出来,娘越来越瘦,脸黄得像纸,眼睛陷得很深,走路越来越慢,越来越晃。

    她明明还没到老的年纪,却已经像村里那些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样,一身是病,一身是累。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老苦”。

    我只知道,娘正在一点点变老,一点点变弱,一点点离我越来越远。

    而我,拦不住。

    有一次,娘来看我,走着走着,忽然就站不稳,扶著墙喘了半天。

    我吓得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娘,你咋了?”

    她摆摆手,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会儿就好。”

    我扶着她在路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慌得厉害。

    我忽然很怕,怕哪一天,我再回家,就看不见她了。

    怕她像爹一样,安安静静躺在炕上,再也不醒来。

    “辉儿,别担心娘。”她看出我害怕,轻声安慰我,“娘命硬,能陪你很久。”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不敢告诉她,我两世都没留住亲人。

    我不敢说,我一想到“很久”这两个字,就怕得浑身发抖。

    寒夜越来越长,风越来越冷。

    我每天在牛棚里,冻得睡不着,就睁着眼想娘。

    想她是不是又咳了一夜,想她是不是又没吃饭,想她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黑屋里,孤单得难受。

    我才七岁,本该是被人疼、被人护的年纪。

    可我已经学会了担心,学会了牵挂,学会了把所有疼和怕往肚子里咽。

    我渐渐明白,老苦不是只落在老人身上。

    它从你小时候就开始撒种子,让你看着亲人受苦、衰老、离去,让你从小就体会那种无力、那种心慌、那种眼睁睁看着却帮不上的疼。

    那才是老苦最磨人的地方。

    夜深了,牛棚里只有牛轻微的喘气声。

    我裹紧干草,望着屋顶破洞外的星星,小声对自己说:

    “罗辉,你要快点长大。

    快点长大,保护娘。

    快点长大,不让她再受一点苦。”

    可我心里也清楚,岁月不等人。

    我不知道,在我长大之前,娘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不知道,我这一世,到底能不能守住这唯一的亲人。

    风又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叹。

    我缩了缩身子,把眼睛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