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身下是黏腻冰冷的血,鼻尖是浓得化不开的腥气,耳边的厮杀声、哭喊声、马蹄声,正一点点被抽走,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回到了当年大雪封山的荒野,回到了军营里被饿罚的那三夜,回到了娘被拖走后、空荡荡的茅草屋中。
意识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再想活下去。
累了。
真的累了。
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逃、在躲、在忍、在拼。
逃饥饿,逃寒冷,逃公差,逃战场,逃一切能要我命的东西。
忍打骂,忍屈辱,忍分离,忍人性之恶,忍这世道从头到脚的不公。
十四年,太短,也太长。
长得像过了整整一生。
我想起四岁之前,还模糊记得,娘抱着我,坐在门口晒太阳,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那时候天很暖,风很轻,日子慢得像不会流逝。我以为那会是一辈子。
可后来,爹被征走,再也没回来。
娘为了我,爬悬崖,受重伤,被拖去服役,一去永不回。
我成了孤儿,流浪荒野,乞讨被欺,见惯人间恶,目睹易子伤。
再后来,被强征入伍,扔进军营炼狱,推上尸山血海,成了一枚用完就丢的炮灰。
我这一生,没害过人,没做过恶,没欠过谁。
可为什么,从生到死,没有一天不苦。
为什么有的人出生就锦衣玉食,有的人一落地,就注定要在泥里、在血里、在绝望里,挣扎到死。
我不懂。
我恨过,怨过,痛过,麻木过。
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
这就是生苦吗?
生来即苦,长而更苦,活亦苦,死亦苦,从头到尾,被命运碾压,被世道吞噬,连一丝喘息都不给。
胸口的剧痛越来越淡,四肢渐渐失去知觉。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轻,心跳在变慢,视线里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原来死亡,是这样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饿了。
终于不用再疼了。
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挥刀杀人,不用再在尸堆里苟活。
终于,可以去见娘了。
娘,你在那边,会不会冷?
会不会饿?
会不会还在为我操心?
这一世,我听你的话,拼尽全力活下去了。
我没有辜负你用命换来的生机。
现在,我来找你了。
下辈子,换我护着你,换我给你暖手,换我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视线彻底黑下来。
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死了。
死在决战溃败的战场上,死在尸山血海之中,死在十四岁这年。
无人收尸,无人立碑,无人记得。
像一粒尘埃,落进黄土,悄无声息。
我的第一世,结束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
黑暗中,忽然有一点微光,轻轻亮起,柔和、温暖,不刺眼,像寒冬里的一团火,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那光慢慢靠近,包裹住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抚平了所有的伤痛、恐惧、委屈与不甘。
我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痛苦,只有一缕意识,漂浮在这片光里。
一个极轻、极温和、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缓缓响起,不来自耳中,而来自心底: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汝已亲历人间八苦,遍尝一世生苦。
可悟?”
我茫然。
悟什么?
悟这世道不公?
悟人命贱如草芥?
悟苦苦挣扎,终是一死?
那声音像是读懂了我所有的念头,轻轻回应:
“非也。
苦非天定,非世道错,非命运苛责。
苦,因执。
执于生,执于我,执于爱恨怨憎,执于万般放不下。
汝一世挣扎,皆因‘不甘’;
万般痛苦,皆因‘不舍’。”
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