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年颠沛
交迫,藏着十年颠沛流离,藏着十年人间险恶,藏着十年生不如死。

    我尝过最苦的草根,喝过最脏的生水,睡过最冷的土地,受过最狠的打骂,见过最黑的人心。

    我活成了这乱世里,最不起眼、也最坚韧的一粒尘埃。

    风吹不倒,沙埋不住,饿不死,冻不僵。

    因为我知道,我是娘用命换回来的。

    我不能死。

    哪怕活得再卑贱,再痛苦,再没有希望,我也要活下去。

    这是我对娘唯一的承诺。

    也是我在这无边苦海里,唯一的支撑。

    这一年深秋,寒风提前席卷大地,草木枯黄,天地一片肃杀。官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却没有人知道,前方究竟是生路,还是死路。

    我依旧独自走在荒野边缘,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用来防身,也用来挖掘草根。身上裹着捡来的破旧麻布,寒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我早已习惯。

    习惯了冷,习惯了饿,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这无休无止的苦。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这样流浪下去,直到某一天,倒在某片无人知晓的黄土里,化作一堆白骨。

    可我没想到,命运对我的碾压,从未停止。

    那天午后,我正在土坡下挖草根,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与呵斥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队身着差服、手持兵器的秦兵,沿着官道疾驰而来,他们眼神冷厉,逢村便搜,逢人便抓,哭声、喊声、打骂声,瞬间响彻天地。

    抓壮丁。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流民头顶。

    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一律抓去入伍,充作炮灰兵,敢逃敢抗者,当场格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子,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臂,心里一片冰凉。

    我今年十四岁。

    只差一岁。

    可乱世之中,公差从不会计较一岁之差。

    在他们眼里,凡是能站着的,都是可以被征用的牲口。

    我转身就往荒野深处跑,脚步飞快,钻进密林,缩在最深的草丛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我能听见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他们粗暴的呵斥,能听见流民被拖拽时的哭喊。

    那些声音,像极了当年娘被拖走时的绝望。

    恐惧,时隔十年,再次将我淹没。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怕打仗,不怕死。

    我怕的是,像娘一样,身不由己,被人拖拽,走向一条注定有去无回的死路。

    怕的是,我这十年忍辱偷生、苦苦支撑的命,到头来,依旧是别人手中随意丢弃的棋子。

    可我再躲,再逃,终究抵不过这乱世的枷锁。

    草丛被猛地掀开。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抬起头,撞上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找到了一个小的,正好充数!带走!”

    命运的大手,狠狠将我抓住。

    十年流浪,一朝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