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尊严,在这一刻,被饥饿与绝望,彻底碾得粉碎。
她抱着孩子,把头埋在孩子的胸口,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只有彻底的、绝望的崩溃。
“那是我的娃啊我的亲娃啊”
“我生了他,我却要把他送去给人吃
我还是人吗?我还是人吗”
她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哭,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空洞。
男人别过头,不忍再看,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干裂的黄土上,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王家的人,悄悄摸了过来。
两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大人,手里抱着一个同样奄奄一息的孩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死亡的腥气。
没有交易,没有言语,没有哭闹。
两对父母,各自沉默著,接过了对方的孩子。
女人接过那个陌生的孩子时,手一直在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孩子的脸上。她看着怀里那个陌生的小生命,又看了一眼被别人抱走的、自己的亲生骨肉,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孩子,甚至连一声啼哭都没有,只是闭着眼睛,奄奄一息。
那是他,最后一次,躺在亲娘的视线里。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女人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和男人沉重如死的呼吸。
我缩在墙角,浑身冰冷,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故事,不是传说,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
是活生生的人间惨剧。
是饥荒之下,父母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陌生人,换来一口能活下去的食物。
是人性,被饥饿彻底撕碎,踩在脚下,碾成肉泥。
是这世间,最惨烈、最绝望、最刺骨的生苦。
我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我吓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四肢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窒息。
我见过孩子抢食的恶,见过富户鄙夷的恶,见过公差凶狠的恶。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恶。
不是坏人的恶,是好人被逼出来的恶。
不是刻意的恶,是活下去逼出来的恶。
不是人性的堕落,是人性的毁灭。
那对夫妻,他们原本是老实本分的黔首,是疼爱孩子的父母,是普普通通的人。可在这场大荒年里,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们被逼着,亲手毁掉了自己作为人、作为父母的最后底线。
他们没有错。
错的是这连年的灾荒。
错的是这严苛的秦律。
错的是这命如草芥的乱世。
错的是这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受苦的人生。
我趴在墙角,一动不动,直到屋里的油灯熄灭,直到哭声渐渐低下去,直到整个村落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才敢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后退。
每退一步,我的心就冷一分。
每退一步,我对这世间的希望,就少一分。
我回到荒野,缩在草堆里,把自己紧紧抱住,可无论怎么抱,都暖不了浑身的冰冷。我睁着眼,一夜无眠,眼前反反复复,都是那对夫妻绝望的脸,都是那个被抱走的孩子,都是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换吧”。
原来,生苦到了极致,不是饿死,不是冻死,不是被人欺负。
是你亲眼看着,人性被饥饿撕碎,亲情被生存碾压,父母为了活下去,亲手交出自己的孩子。
是你明明知道他们没有错,却不得不接受这人间最惨烈的惨剧。
是你小小年纪,便看透了这世间最黑暗、最绝望、最没有底线的一面。
天快亮时,一轮惨白的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干裂的大地上,照在遍地的枯草上,照在我冰冷的身上。
没有温暖,只有死寂。
我知道,这场荒年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这样的惨剧,还在这大秦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