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月,没有落下一滴雨。
烈日高悬,把大地烤得滚烫,黄土干裂出一道道巴掌宽的缝隙,田地里的粟苗尽数枯死,只剩下一片焦黄的死秆,风一吹便化为飞灰。河水断流,井水枯竭,连路边最顽强的野草都被晒成了枯草,整个天地间,只剩下灼人的热浪与死寂的绝望。
大荒年,来了。
这是比寒冬、比徭役、比野兽更可怕的劫难。
饥荒一到,人间便成了炼狱。
村里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粮食,短短十几天便被啃食一空。野菜、树皮、草根、观音土,凡是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都被饥饿的人们疯抢一空。到最后,连树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连泥土都被抢光,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饥饿,和一双双空洞发红的眼睛。
我早已不敢再去村落与官道乞讨,那里的恶,已经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我躲回荒野边缘,靠着喝土坑里浑浊的积水,啃食晒得发硬的草根,苟延残喘。可就连这点东西,都越来越少。
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走路摇摇晃晃,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都会倒下去再也醒不来。我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我就会和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一样,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浑身发冷、彻夜难眠的,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饥荒之下,被彻底撕碎的人性。
那天傍晚,我饿得实在撑不住,悄悄摸回村落边缘,想找找有没有被人遗漏的草根。还没靠近村口,便听见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传出来。
那哭声不是号啕,不是悲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连灵魂都在颤抖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寒。
我缩在墙角,透过破烂的门缝,悄悄往屋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对夫妻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瘫坐在地上。孩子瘦得脱了形,闭着眼睛,气息微弱,显然已经快饿死了。
男人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肩膀剧烈颤抖,一声不吭,只有压抑的哽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女人抱着孩子,脸贴在孩子冰冷的小脸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孩子的身上。
我原本以为,只是又一户人家,要失去孩子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老实憨厚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空洞、麻木,还藏着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疯狂。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腥气。
“别哭了哭死也没用”
“再不吃东西,我们三个,都得死”
女人哭得浑身抽搐,抬头看着他,眼神茫然:“可可哪里还有吃的?树皮都没了,土都吃光了,我们我们只能等死了”
男人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屋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燃烧声,和女人微弱的抽泣声。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隔壁王家已经换了。”
“他们用自家的女娃,换了张家的男娃”
“我们也换吧。”
“换”。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压垮了整个屋子。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仅仅片刻之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极致的恐惧。
“你说什么?!”
“那是我们的娃啊!那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女人拼命摇头,死死把孩子抱在怀里,像是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浑身剧烈发抖。她疯狂地嘶吼,疯狂地哭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不换!我死都不换!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把他拿去换拿去换”
她连“换吃的”这几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是人性的底线,是母亲最后的尊严,是身为一个人,最后的底线。
可男人,已经被饥饿逼疯了。
他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眼神疯狂而绝望,嘶吼出声:“不换?不换我们都得死!一家三口一起死,死得干干净净!换了,我们能活,他也能活!换到别人家,他还有一口吃的,还能活下去!”
“留在我们身边,只有死!只有死啊!”
男人的嘶吼,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发抖。
女人僵住了。
她看着男人通红疯狂的眼睛,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看着这间家徒四壁、连一粒粮食都没有的破屋,所有的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