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的大秦,是这生不如死的乱世,把一个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孩子,变成了野兽。
我挣扎着,一点点从泥泞里爬起来。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便撕裂开来,疼得我龇牙咧嘴。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泥,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被踩脏的麦饼渣,最终还是咬著牙,一点点捡起来,放进嘴里。
不管多脏,不管多难吃,那也是食物,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继续往前走,继续乞讨。
我去了村口的集市,去了路边的小摊,去了那些看起来家境尚可的人家门口。
我跪在地上,磕著头,嘴里不停地说著“老爷,夫人,给我一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我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在这乱世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活着,才是一切。
可大多数人,都只是冷冷地瞥我一眼,然后便匆匆离去,仿佛我是瘟疫,生怕沾到身上。
有个富户的家丁,拿着鞭子,把我从门口赶开,恶狠狠地骂:“滚!穷鬼!再敢来门口讨饭,打断你的腿!”
我被打得摔倒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看着门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心里一片冰凉。
同样是人,同样活着。
他们锦衣玉食,酒肉飘香。
而我,却饥寒交迫,命如草芥。
这就是生苦。
是你亲眼看着,有人在天堂里挥霍,有人在地狱里挣扎。
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可你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是你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却连一口饱饭都得不到。
有一次,我在一个客栈门口乞讨。
客栈里坐满了商人、公差,桌上摆着大鱼大肉,香气扑鼻。我趴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喉咙不停地滚动着。
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喝得醉醺醺的,看到了我。
他没有给我吃的,反而端起桌上的一碗剩菜,里面还有一些骨头和汤汁,直接泼在了我的脸上。
油腻的汤汁混著骨头渣,糊了我一脸,一股难闻的腥味直冲鼻腔。
“穷鬼,也配闻这个?”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给我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我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那股油腻的味道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看着他得意的笑容,看着他身边人附和的笑声,心里的恨意、屈辱感、绝望感,像一团火,熊熊燃烧。
我想冲上去,撕碎他的衣服。
我想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可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我瘦骨嶙峋,手无缚鸡之力。
我只能趴在地上,任由那碗脏东西糊满我的脸,任由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爬起来,默默地离开了。
没有哭。
哭,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尊严,换不来公道。
哭,只会让我更快地死。
我走到路边的水沟边,用手捧起浑浊的水,一点点洗著脸。水洗不掉脸上的油腻,也洗不掉心里的屈辱。
我坐在路边,靠着一棵枯树,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想起了娘。
想起了娘抱着我,在寒风里给我取暖的样子。
想起了娘为了我,去悬崖上采药的样子。
想起了娘最后那句“你要活下去”。
如果有娘在,她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委屈,一定不会让我被人欺负,一定不会让我吃这么苦的东西。
可娘不在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为我撑腰,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拼尽全力。
我成了孤儿,成了这乱世里最卑微的存在。
我见过太多的恶。
见过孩子抢食物的恶。
见过富户施舍残羹冷炙的恶。
见过公差横行霸道的恶。
见过路人冷漠旁观的恶。
这世间的恶,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紧紧包裹,让我喘不过气。
生苦,就是这般。
是你小小年纪,便看透了人心的险恶。
是你明知道这世间有善,却更频繁地遭遇着恶。
是你活着,不仅要和饥饿、寒冷、野兽对抗,还要和人心的恶,正面交锋。
我闭上眼睛,靠在枯树上,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自己还没悟透这生苦,便在这无尽的恶里,彻底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