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被狂风卷著往前跑,一晃便是四年。我四岁,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柴棍,身上裹着捡来的破麻布,遮不住风,挡不住寒,露在外面的手脚布满冻疮与裂口,一到阴雨天便疼得钻心。
娘被拖走的那天,我并没有死。
是村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婆婆路过,见我还有一口气,动了恻隐之心,把我抱回了她家那间同样破败的草屋。老婆婆自己也饿得只剩半条命,只能给我一口浑浊的水,一把嚼烂的草根,勉强吊着我的性命。
可老婆婆也没能撑多久。
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封了山,老婆婆没熬过严寒,蜷缩在草堆里,安安静静地去了。
那天我守在她冰冷的身体旁,蹲了整整一夜。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护着我了。
爹没了,娘没了,救我的老婆婆也没了。
我成了孤儿。
一个在大秦乱世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孤儿。
从那天起,我便离开了那间再也没有生气的破屋,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荒野。
荒野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黄土连天,荒草遍野,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这里没有人家,没有粮食,没有温暖,只有饥饿、寒冷、野兽与死亡,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
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只剩下两个字——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我学会了一切能让我活命的本事。
天不亮就爬起来,顺着田埂、沟边、乱石堆,扒开枯草寻找能吃的东西。野菜、草根、野果、虫子,甚至是被鸟兽啃剩的残骨,只要能塞进嘴里,我都敢咽下去。
有些草根有毒,吃下去肚子绞痛,满地打滚,吐得胆汁都出来,我就趴在地上喝几口凉水,缓过来继续找。有些野果酸涩发苦,嚼得牙龈出血,我也不敢吐,那是能让我多撑一天的口粮。
为了活下去,我学会了躲。
躲公差,躲恶狗,躲比我更饿、更凶狠的流浪儿,躲夜里出没的野狼。我瘦小的身子能钻进树洞、石缝、草堆,把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嚎叫声一点点远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夜里是最难熬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我没有被子,没有火堆,只能找一处避风的土坡,把自己埋进干枯的草堆里,用身体的温度硬扛。冷得实在受不住,就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间,一遍一遍在心里喊娘。
可娘不会再回来了。
每次想起娘,想起她浑身是血从悬崖上爬下来,想起她被公差拖走时伸向我的手,想起她最后那句“你要活下去”,我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荒野的土坡上,望着远方那条黄土路发呆。
我总觉得,娘会从路的尽头走回来,像从前一样,把我搂进怀里,给我嚼碎的草根,给我唱不成调的歌谣。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路的尽头只有风沙,只有空荡荡的寂静,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荒野里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无尽的饥饿与疲惫。
我瘦得脱了形,脑袋显得格外大,眼睛大而空洞,透著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麻木。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被寒风刮得干裂起皮,手上、胳膊上、腿上,全是伤口、疤痕、冻疮,旧的没好,新的又来,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天留下的。
我很少哭。
不是不疼,不是不苦,是哭没有用。
哭换不来粮食,换不来温暖,换不来亲人,只会浪费力气,只会让我更容易死在这冰冷的荒野里。
我见过太多人死在这片荒野上。
有和我一样的孤儿,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有逃役的汉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咽气时眼睛还死死盯着前方;有拖家带口的流民,走不动了,便坐在草堆里,一家人相拥著,慢慢没了呼吸。
尸体就那么躺在路边、沟里、草堆旁,被风吹,被日晒,被野狗啃食,最后化作一堆白骨,融进黄土里。
我每次路过,都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绕开走。
我不敢看,也不敢停留。
我怕自己哪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一堆悄无声息的白骨。
这就是生苦。
是你小小年纪,便要独自面对生死;是你无依无靠,连哭都成了奢侈;是你活着,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荒野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认命。
认自己贫贱的命,认自己孤儿的命,认自己在这乱世里,命如草芥、轻如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