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为生活琐碎辗转难眠,自以为尝尽人间疾苦。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些苦,不过是锦衣玉食里的矫情。
真正的生苦,是连活下去,都要拿命去换。
就连守护妻儿,都成了一种奢望。
是生而为人,却命如草芥,身不由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映着两个绝望相拥的人影,和一个尚在襁褓、注定一生苦难的婴孩。
我爹一夜未眠。
他默默收拾著仅有的行囊——一件打满补丁的麻衣,两块干硬得能硌碎牙的糠饼,还有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奔赴死地的全部装备。
天刚蒙蒙亮,村口集结的号角便远远传来,凄厉而冰冷,刺破清晨的寂静。
我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我娘,看了一眼襁褓中的我。
那一眼,装满了不舍、愧疚、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渺茫期盼。
“照顾好娃。”
“等我回来。”
四个字,是谎言,也是安慰。
我娘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着我,拼命点头。
我爹转过身,不再回头,大步踏出了残破的家门,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走进了那支一眼望不到头、被鞭子驱赶着的徭役队伍。
他的背影单薄而佝偻,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我娘抱着我,瘫坐在门口,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从清晨坐到日暮,眼泪流干,声音哭哑。
茅草屋里,再也没有了男人的气息,只剩下冰冷、饥饿、绝望,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苦。
我躺在她的怀里,轻轻闭上眼。
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