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抽搐,胸口闷得像堵了整块湿棉絮,视线一黑,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
脚下是踩不踏实的黄土,风不大,却冷得往骨头里钻,吹在身上没有痛感,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虚无。前后望不到头,全是一排排麻木行走的人影,一个个低着头,面色灰白,像被驱赶的羊群,沉默得吓人。
我愣了很久,才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透明,虚幻,没有温度,没有脉搏。
我真的死了。
路边斜插著一块半塌的石碑,上面三个斑驳的大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黄泉路。
原来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不是骗人的。
原来人死之后,不是一了百了,不是消散无踪,而是真的有地府,有黄泉,有奈何,有轮回。
我站在队伍里,浑浑噩噩地跟着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前世的碎片。
我叫罗辉。
活着的时候,我叫了这个名字三十八年。
我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名字——代表着“辉煌”、“光明”,代表我想活成的样子。
可我这辈子,活成了四个字:黯淡无光。
房贷压身,工作内耗,感情坎坷,身体亚健康。
每天睁眼,都是压力;每天闭眼,都是焦虑。
为了一点奖金,为了一句评价,为了那点撑不起体面生活的工资,把自己活得像根被压弯的柴。
我以为,人生苦,是因为不够努力。
我以为,命运不公平,是因为我没运气。
我以为,执念难放,是因为爱得太深。
直到此刻站在黄泉路上,我才恍然大悟。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轻轻碰了我一下,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大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老者苦笑一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投胎,轮回,重新回人间活一遍。”
“活一遍?”我心口一震,“死了不就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再活一次?”
老者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结束?哪有那么容易。人间是道场,生死是修行。天道定下规矩,人生八苦,一世一考。
你悟不透,就得重修;你放不下,就得重来。
一世又一世,一轮又一轮,直到你心有所得,才能跳出这循环。”
我听得浑身发冷。
一世一考?八苦轮回?悟不透就永远重复?
这不就是猪八戒当年被罚千世情劫的模样吗?
只不过,他是因情犯错,而我们,是生来就在劫中。
队伍缓缓前行,雾气渐渐稀薄,前方豁然出现一条翻滚浑浊的大河,腥气扑鼻,河面上一座古旧石桥横跨两岸,桥头“奈何桥”三个大字,看得人心头发颤。
桥边坐着一位白发老妇,面前一口大黑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木勺搅动之间,散发出一股苦涩到骨子里的味道。
孟婆。
我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个鬼魂走上前,接过孟婆递来的汤,仰头喝下,眼神立刻变得迷茫空洞,随即被旁边面无表情的阴差轻轻一推,便从桥边坠下,消失在一片光亮之中。
那就是重返人间。
我死死盯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我不想喝。
我不想忘记前世的委屈、不甘、痛苦与挣扎。
我怕一忘干净,下一世又要在同样的坑里跌倒,又要为同样的执念受苦。
“怕也没用。”老者在我身旁轻声说,“没人能躲得掉。该你受的苦,一世都少不了。”
很快,队伍推搡著到了我面前。
孟婆缓缓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只轻轻一扫,我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得通透——前世所有的执念、纠结、贪嗔、痴怨,全都暴露在她眼前,无处躲藏。
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舀起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喝吧。”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咬著牙,往后缩了一下:“我不喝,我不想轮回,我想就此歇著。”
孟婆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叹息:
“歇不得。你这一世,执念未消,心性未明,生苦未历,天道不予通关。
不喝,也得去。”
我还想挣扎,身后的阴差已经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