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陆正堂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父亲那副沉默的、心事重重的背影，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种东西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方才在面馆门口，父亲弯腰鞠躬的样子，那个在清水镇跺一跺脚、整条街都要抖三抖的男人，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腰弯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对任何人那样卑微过，哪怕是对县太爷，哪怕是对州府来的大官，父亲也只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曾弯过腰。
可今夜，他弯了，弯得那么彻底，那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该这么做。
回到陆府，陆正堂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后院，而是直接带着陆景行穿过中庭，绕过假山，来到祠堂。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陆氏宗祠”四个字，笔锋内敛，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厚重的分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烛火在供台上静静燃烧，将供桌上那些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像是一排沉默的注视者。
陆正堂走到供台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跪下。”
陆景行的腿一软，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说“爹，我......”
可他说到一半，对上父亲转过身来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躁，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冰冷。
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没有敢喊疼，连揉都不敢揉一下。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供台上的烛火在轻轻跳动，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正堂站在供台前，背对着陆景行，负手而立，沉默了半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陆景行低着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背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虚，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知道......我不该到处惹是生非，不该仗着陆家的势去欺负人，不该给家里带来麻烦......”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背一段提前准备好的课文，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试探。
陆正堂猛地转过身，抬腿一脚踹在陆景行的肩膀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陆景行的身体猛地向一侧歪倒，整个人摔在地上，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捂着肩膀，愣愣地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一时间忘了喊疼，甚至忘了呼吸。
陆正堂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张还带着少年意气、还没有真正经历过风雨的脸，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指着陆景行，手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重又沉：“不，你错不在惹是生非，也不在仗势欺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重新咽回去，又重新组织了一遍，再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句更冷、更沉、更让陆景行脊背发凉的话：
“你错在——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就贸然出手。你以为陆家在清水镇就是天，你以为谁都怕你，你以为靠几个护卫、靠你爹的名头、靠你姐姐那层关系，就能横着走。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陆家惹不起的？”
他蹲下身，看着陆景行的眼睛，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今天那个人，如果他的背景真的有那么深，如果他的实力真的那么强，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他没有等陆景行回答，自己说了出来，“不仅是你死，陆家也会跟着一起完蛋。你姐姐在皇子府的关系，你哥哥在城主府的位置，我陆家在清水镇几十年攒下的家业，全部都会化为乌有。你懂吗？”
陆景行躺在地上，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疼了。
他看着父亲那双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了后脑勺，凉飕飕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知道了”，可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陆正堂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供台前，负手而立，看着那些牌位，声音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