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站在那里，墨绿色的锦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双手依旧垂在身侧，姿态沉稳，面色平静，目光落在苏辰身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辰瞥了一眼被打蒙的陆景行，看着他瘫在地上捂着脸，连哭都忘了哭的狼狈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快就收敛了，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目光从陆景行身上移开，落在陆正堂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分量，让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说说吧，你打算怎么赔礼？”
陆正堂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在下全听公子的吩咐。”
苏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个识趣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人。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喝干净的面汤，在手里慢慢转着，碗底残余的汤汁在碗壁上留下一道道细纹：“听我的？若是听我的，那就没这么好解决了。”
陆正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接话，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大半辈子，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情，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如履薄冰。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像一头懒洋洋晒太阳的老虎，你以为他在睡觉，可他的尾巴一直在动。
陆正堂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加客气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走一条不知道有没有地雷的路：“在下斗胆，请问公子出自何门何派？师父名号是什么？”
他的话很客气，弯着腰，眉眼低垂，态度恭敬得像是在跟长辈说话。
他是真心想知道，知道了对方的来头，才能开出合适的价码，才能把这件事摆平，才能让陆家从这场漩涡中脱身。
苏辰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陆正堂的脊背微微绷紧了几分。
苏辰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我师尊的名号，你还不配知晓。”
他放下手里的空碗，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陆正堂，“直接进入主题吧。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陆正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他听说过许多大人物的脾气，越有本事的人，越懒得跟你废话。
这个人不想报师门，不想提背景，甚至连名字都懒得说，一副“你不配知道”的姿态。
这反而让陆正堂心里更加没底了。
他不怕狮子大开口的人，最怕这种什么都不说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
陆正堂微微躬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沉稳，像是在报价，又像是在交底：“在下愿以东南街与城西街两条街道、共三十五间铺面作为赔礼。不知这个诚意，能否让阁下消气？”
三十五间铺面，这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东南街是清水镇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日进斗金；城西街虽然不如东南街热闹，但连接着通往州府的官道，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
这两条街三十五间铺面，光是每年的租金就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辈子。
陆正堂这个赔礼，可谓是十分有诚意，甚至可以说是割肉了。
他不知道苏辰会不会满意，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有诚意的筹码。
面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月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苏辰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正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品鉴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三十五间铺面，诚意不错。”
陆正堂松了一口气，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不过——”苏辰又说了一个“不过”，陆正堂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紧了。
苏辰看着他笑了笑：“三十五间铺面，我要了。另外，你儿子，三年之内不许再踏出陆府一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那平淡底下的分量，比那三十五间铺面还要重。
陆景行瘫在地上，捂着脸，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对上胡剑锋那双沉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话了。
陆正堂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月色都暗了几分。